“我很喜欢你,你很健康……很完整……你高兴了会表达,不高兴也会直说,喜欢就靠近,生气也会说清原因……你很善良,会关心帮助别人,会体谅,自己过得很幸福,却会尊重别人的处境,体谅你没有经历过的事情……很漂亮,皮肤也很好,吃东西虽然挑挑拣拣的,却不会让人觉得心烦。不擅长运动,却很灵活,跑两步就脸很红。你对我很好,刚开学明明跟你没关系,廖语她们进来的时候,你就帮我说话,解释我弄出来的一堆湿衣服……你很努力地学习,小组作业时从来都很负责,又很会和别人沟通,耍滑头的人你也会直说。也很努力地娱乐,总能找到各种有趣的小事。跟家里人关系很好,却仍然独立思考,为自己负责,不依赖别人……”
迟鲤说着,忽然语气一转:“你很完整,你不缺爱,所以……爱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呢?我不知道,除了还算是个‘好人’以外,我没有什么值得喜欢的。我很害怕……如果和我在一起,你反而有很多烦恼,没有以前那么幸福,会因我痛苦……那我没办法原谅自己,人说,悲剧是把美好的东西毁灭给人看。我的人生总是毁掉很好很好的东西……如果我不再是一个‘好人’……”1
邓怀竹沉默地听完这些,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她虽然觉得迟鲤把她说这么好简直是在滤镜上套滤镜,听着还很沉重,只觉得迟鲤比她平时所见更粘稠一点。
可这会儿她确实如迟鲤所说的那么敏锐,一下察觉到迟鲤想说的话都在没说出来的部分。
过会儿她说:“有些时候其实也说不了那么准确……说得现实一点,要是你不到一米五,我虽然会和你当朋友,但绝对不会见色起……呃呃我意思是,世界上有很多好人,但我也会看感觉,看缘分……而且你也不是什么道德标兵吧?拿过感动中国十大人物?我觉得你想得太复杂了,你对我好,我认可你,我也想跟你待在一起,就像这样的天气,要是你在身边,我就很安心也很舒服……就像你说的,我不缺爱,我妈妈已经让我知道什么是健全的爱,所以我没有你那么严肃,我喜欢,我就追求,我要写八百字论述我为什么喜欢吗?理所应当的事情你把我问懵了……一个健康的正常人不就应该自然而然地散发出一些共情力啊生活的活力之类的吗?一个健康的,我这个年纪的年轻人,有一些人类正常的感情和欲望……还要解释为什么吗?”
邓怀竹略一犹豫,还是半开玩笑说:“你是不是害怕自己配不上我?因为你没法儿考公是吧……我又不是L省人!”
迟鲤抚着她的眉骨,顺着眉心往下轻描过鼻尖:“没有我,你也会很幸福,但有我,就会有风险……但我,很怕你知道我做了什么之后……不再喜欢我。我不知道,我认为应该告诉你才是尊重,又认为,我会因此失去你。但要是我不去做,我即便再坦诚……家里这点事也会拖着我,让我没资格跟你在一起。”
迟鲤剖心似的说完她的两难,又说:“时间就快到了……等今天晚上,过了12点,我会……告诉你。要是你讨厌我,不要告诉我,好不好?”
邓怀竹其实早有猜想,自从那面镜子开始,她就猜到了什么。
“吕玥杀了你父亲吗?”
迟鲤怔了怔,邓怀竹却笑笑:“鬼故事的常见展开啦,你就是看小说不够多,没想到真是这样……”
迟鲤骤然坐起:“所以他一直纠缠我不放……”
“喔,如果这个猜测是正确的,那么我还有一个猜想……系统,也就是你父亲的鬼魂……让你解决掉吕玥,对不对?”
迟鲤张张口,说不出话。
邓怀竹说:“而且你半夜给吕玥喂什么饭……你在下毒吗?”
西屋地上还躺着燕麦粥的一团糟污,迟鲤死死盯着邓怀竹,轻声说:“等明天……你就当不知道,我会去自首……警察如果问你——”
“我靠。”邓怀竹没想到她自己觉得有点离谱的猜想竟然都是真的。
她只是硬套上来诈一诈迟鲤,让迟鲤否决,然后真相就会从迟鲤的破绽中浮出水面。
她也坐直了,一连说了好几个“卧槽”,毫无形象地抓一下头发:“等等等等……我过去的时候你给吕玥盖了什么?她已经咽气了?”
这时候这屋子里发生的事比雷声更可怕,邓怀竹打开西屋的灯,脸色苍白地掀开吕玥脸上的枕巾。
迟鲤追上来抓住她的手腕:“过了今天……就过了二十年追诉期,我爸不甘心,所以最晚必须在今天……杀了她。我无意辩解。你不要害怕,深呼吸……放松心跳……”
第43章 不种
天边又撕裂一层明亮的闪电,邓怀竹回身抓了件外套裹着,把冷汗淹回体内,浸透内衣。
屋子里的气息十分复杂,又有燕麦奶的味道,又有雨碰撞的泥土,还有迟鲤身上的香气。以及病人身上说不清的那股泥泞味。
吕玥静静躺着,十分安静。
邓怀竹把枕巾重新按回去,焦躁地咬住大拇指又松开,咬住嘴唇再松开,上下牙兀自打颤,好一会儿才恢复冷静:“我……心里很乱,我不知道,我其实一直在猜想,但我又觉得不可能……老实说啊,自从第一次在你嘴里听见系统两个字,后面的事就都变得魔幻起来。要是这会儿我忽然从床上起来睁开眼睛发现在做梦,嘿,那我会很高兴,一切都说通了,我看小说看入迷了以至于做这种奇怪的梦……”
她哆哆嗦嗦地说完,拿起手机想给妈妈发消息,她以为迟鲤要阻拦她,做好了被迟鲤抢手机的准备,可迟鲤只是默不作声地靠在炕沿,看她将要如何。
丢开手机。
有一大团压缩包一样的感情同时出现在脑海中,她想笑又笑不出,想怕又不太怕,想发火又觉得莫名其妙。别人说打翻了五味瓶,她心想恐怕不止五味,脑子里炸开上千朵烟尘蘑菇云,邓怀竹指指迟鲤。
迟鲤轻声说:“不要害怕,放松呼吸……我没有动手,我不是杀人凶手。”
邓怀竹一怔,迟鲤站在原地指指自己的胸口,上前牵起她的手腕,掐着她心跳的脉搏轻轻说:“你还在这里……我不会让你为难。我只是……”
迟鲤松手,绕过地上没收拾的燕麦,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皮饼干盒,里面是一团杂乱的文件,迟鲤在文件夹缝里抽出一个密封袋,里面塞了几包老鼠药。
啪一声,迟鲤把密封袋丢在炕上。
不知道为什么,邓怀竹竟然松了口气。
她当然理解迟鲤的恨,老实说,如果迟鲤决定丢开瘫痪病人自生自灭,她会乐见其成:这不过是报应。
但如果是“为了和邓怀竹在一起而特意丢掉这个负担”去杀掉这个人,她心里会非常非常沉重。
迟鲤从柜子顶上掏出一盒999感冒灵,敞着口再又从垃圾桶里翻出感冒冲剂的半截袋子,再指指地上的燕麦奶。
“我醒来比较早,听见她叫唤,我过来看她……她发烧了,也不吃药。我就弄一点东西给她搅和在一起,吃几口又不吃了。我刚要收拾,你就进来了。”
解释过前因后果,迟鲤蹲着收拾地上的一团狼藉,脊背弯下去,蜷缩成一团很小的影子:“但我真的打算杀掉她的……我真的这么想……我也确实都准备好了。”
她阴沉沉地看向吕玥:“这个人啊……我盼着她死,她盼着我死,每当我有点幸福,有点高兴,觉得人生就要好起来时,她就要折磨我。我以为离开她,就会好很多。而她,就这么理直气壮地躺下了……让我必须回来,提醒我,我的人生根本不会变好。她本可以弄死我,却大发慈悲地让我活,所以,要把我拉回来提醒着,我不要妄想什么海阔天空。”
邓怀竹蹲下一起收拾,迟鲤却温和地笑笑,轻轻拉开她:“我自己的烂事……我以为我能杀她,任务完成,我也不用后半辈子被这种人缠着,可以清爽地,以之前你看到的那个独立的样子和你相处……”
长叹一声,迟鲤说:“我没有理由再保证什么。对不起。我直到今晚,才完全明白,我做不到……我杀不了她。我做不到,对不起……”
邓怀竹完全明白了。
她环顾四周,把肉眼可见的所有光滑得能反射人影的东西都盖上了,化妆镜原地打碎收进垃圾袋里,端起给吕玥擦身还没倒的水盆冲进雨里泼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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