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怀竹无声地笑笑,把空调又上调了两度:“我冷。”
那头听着一定觉得驴唇不对马嘴。
果然是一声叹息:“我还没回家……还在路上,你明天记得打电话报备。”
“迟鲤,”邓怀竹喊一声,却不知道能说什么,只闷闷地捂着听筒,轻声说,“我冷。”
挂断电话,邓怀竹在微信上给迟鲤截了明天的车票,胡乱地丢几件衣服扔进行李箱,洗漱后,收拾金饰放在床头,和它大眼瞪小眼,蜷在被子里躺了会儿,外卖点了退烧药,药片和项链放在一起,她用目光死死盯着,可耐不住吃过药犯困,两眼一合。
过了一个小时不到,忽然有人刷门卡,滴一声,脆生生地把梦里的人敲醒了。
她惊醒捉手机回身,却是迟鲤面无表情地走进来,往房间其他角落看一眼,回身关了门。
“看什么看?我就说,H县难道就一家酒店吗?安全吗?我是酒店老板的熟人我就能拿到备用卡,这种是非之地留着干什么,快回家去……还有,安全锁也不挂。”
她把锁挂上了。
迟鲤带着点凶气进来,邓怀竹着实吓着了,不安全的场景里出现了个安全的人,她在这儿过第二个夜了,不知道迟鲤现在发什么火。
举头望空调,迟鲤微眯眼,目光凝在床头金光闪闪簇拥着的一盒泰诺一盒999,邓怀竹已然欠起身子,为自己生了个病感到很抱歉。
“可能是刚来的时候没注意温差,也可能是平时不运动,今天运动吹风。”解释着,邓怀竹掀起被子用脚指行李箱,还没说话,迟鲤一抬被角,把她掖书签似的塞回去了。
“感冒坐飞机能行吗?喉咙耳朵疼。”迟鲤说。
“没事,明天就好了。”
“晚饭吃了吗?就在这儿吃药。”
电话里迟鲤还张牙舞爪的,见了面人就矮下去半截。邓怀竹不失幽默地想着迟鲤真是命不好,瘫痪的妈,发烧的她,夹在中间两点一线,迟鲤跑了一趟又一趟,她真挺给迟鲤添麻烦的。
言归正传,她虚弱地一指金饰:“你把这些拿回去。”
迟鲤当没看见,起身说出去一趟。
没到五分钟又上来,端了个花边瓷碗,温热的瘦肉粥上洒了点葱花,迟鲤放下粥碗和勺子,从兜里拽出个电子体温计按了,要邓怀竹自己夹好。
她乖乖地坐着,低头看那大瓷碗:“李骋辉家里的?”
“嗯,他们正吃饭。”
邓怀竹别过头不吃,跟李骋辉家里划清界限。
这点小心思都不用猜,迟鲤一指地板:“都住人家酒店了,还闹这种情绪。思路不对哈,要是讨厌李骋辉,不得狠狠吃他的,用他的,吃完,用坏,才回本么,不吃算什么?”
邓怀竹也被说服了,虽然嘀咕了两句吃过药再吃饭顺序不对,但胃里也的确空得难受。
迟鲤在食堂捞了三年蛋花汤,已经练出境界,现在舀粥,感觉全锅的肉丝都在这一碗里。邓怀竹草草吃了两口就感觉饱了,重新躺下,体温计一响,掏出来,竟然38.4度,她赶紧摁掉,迟鲤还是看见了。
“你看,大老远跑这里来折腾,身体吃不消,也是怪我,带你转什么转,第一天把你轰出去就没这事了。”
说一千道一万,邓怀竹其实最想问问那个经典问题:所以,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
到底也还没问,想说什么又觉得没意思,捉着迟鲤的手说:“把金子带走,我用不着那东西……你喜欢,就送个戒指就行,别的,我心领了。”
“睡觉吧。”
“你来之前我做梦也在想,三个东西三个牌子,你挑了多久?又合在一起,再把快递时间算上……在那个‘系统’降临之前,你就在挑了,对吧?”邓怀竹半张脸埋在松软的枕头里,发烫的困意一直折磨她,以至于昏昏沉沉,看迟鲤是个叠在一起的重影,只有攥在手里的那只温热的手踏踏实实的,她没等迟鲤回话,赶紧给自己找补,“要是我自作多情了,你也别说破,你有时候冷不丁地嘴贱一句,杀伤力特别强……我今天免疫力低下。”
她的声音软绵绵的,也不知道自己说出去能被听见几个字,说完了,又有点想哭,把脸一转,整张脸埋进枕头里:“你的系统真那么灵,给你钱不得专款专用啊,你公款挪用,系统惩罚你怎么办。”
“已经在惩罚我了,”迟鲤托腮看她,一字一句地,“即便没李骋辉这个人,我也不能拖累别人,家里那一烂摊子像个黑洞,除了我这种打不垮的,别人遇上了,就会被吸走精气神。她是恶有恶报,但到底是我妈,活着就欠了债,我还得起。”
邓怀竹想问那为什么偏偏是李骋辉?这么具体存在的一个人,难道李骋辉就不怕黑洞?
即便如此,怎么不再换个财大气粗点的,丢根汗毛还比别人家的腰粗的那类大户人家,用金山才好填了她家的坑谷。
以迟鲤的外貌说这些也不是难事。
犹豫了两秒,外头就有人敲了门。
第12章 谎言
邓怀竹以为来的是那个顺产头李骋辉,结果门一打开,露出个光亮的抹过发胶的大背头,邓怀竹依稀记得此人,最开始给她办入住的西装中年男,身上总带着一身烟味。
往门边一杵,迟鲤过去喊了声:“二叔。”
对方靠着门问:“用不用我打电话叫赵大夫过来。”
“现在不用,电话号多少?我记一下,万一用得着。”迟鲤要来电话号码记了下,那被叫二叔的男人想往里看,被迟鲤不动声色地挡住视线。寒暄三两句,男人离去。
男人一开门,房间里就莫名沁出一股三手烟的气味,关了门直到迟鲤走过来,这种幻觉才消散而去。
迟鲤坐下:“我今天留在这里,明早要是退烧了你再走,要是没退烧就多留两天,就住这里,不用担心房费,算我头上。病好了再回去,我可以跟阿姨打电话解释。”
又挥挥手中的卡:“我跟他们说,留在我手里,没有第三张了,暂且可以放心。”
邓怀竹有点不知道说什么了,闭目缓了阵:“那是你二叔呀。”
“李骋辉二叔。”
一阵预想内的安静把两个人都按住不动,因着是晚上,街上人声鼎沸,外头的风吹草动像水一样流过两块僵硬的磐石,激活了两人的神情。迟鲤往窗下看了会儿,人又敲门。
一旦邓怀竹的身份从一个外地游客变成亲戚,酒店的客房门就自动变成了家里大门常打开,应该开放怀抱等人来。迟鲤对这一点也挺抱歉的,起身挡着病号在门口迎来送往,这次门缝缓缓打开,卷轴似的图穷匕见,露出一张顺产头的尊容。
“二叔让我送你回去……吕姨还得你照顾。”李骋辉端着吃了一半的碗上来,背心大裤衩地一边说话一边扒拉饭,越过迟鲤的肩膀往里努努嘴,示意她出来说话。
迟鲤一出门,走廊里响着李骋辉含糊不清的问话:“一直没问你,你这同学来干嘛的?知道你家里的事吗?”
迟鲤的声音压得很低,邓怀竹没听见半个字。
过会儿听见开门声,迟鲤侧身进来。
洗手间一阵响动,迟鲤用冷毛巾擦她的手臂和脖颈,邓怀竹说她没事,发烧而已。
“我早上再来看你。”
邓怀竹嗯了声,用眼神指着床头柜的金子,迟鲤就把金饰像一团卫生纸似的揣进兜里,邓怀竹眯眼一看:“给我留个戒指。”
“退礼物还有退一半的啊?”迟鲤捂着兜就走。
也就是她要么全收下,要么全甭要,邓怀竹急得在床上打被子:“什么人啊!你是不是诚心送我!”
“你诚心不要,我也不跟你客气。”
一时间攻守易型,送礼的不给,收礼的还得往回要,俨然是逢年过节走亲戚,虚情假意地撕吧一番。
但话是这么说,迟鲤还是把戒指丢出来,像扔个套圈似的撒在邓怀竹被子上:“手镯跟项链,要是你实在拿着烫手,我就带走了。你别问东问西的,我也有我的原因,事以密成,闷声发财。”
邓怀竹拽了戒指往手上一套,晕头转向地栽倒在枕头上:“你快回去照顾阿姨吧。”
“早上要是退烧了给我说一声。”
一条隐形的脐带把不情愿的迟鲤栓回去,邓怀竹不了解迟鲤的妈妈,不知道“恶有恶报”四个字哪儿来的,也不敢问。
不要把幸福炫耀给不幸的人,这事儿邓怀竹是明白的。她也很明白在母女关系上她俨然是极幸福的那类,幸福有时候像炭火,温暖是温暖,但人家身上有冻疮,遇着热了就会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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