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嘴封住,不知道几点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发烧的人夜半烧得更重,她像在热水里睡着,一会儿就溺水了,撑着起来往嗓子里倒了一瓶盖冷水润嗓子,刚要跌下去,走廊里却有几个人的脚步声一声摞着一声,还有些她听不懂的方言聒噪着什么。
手机一亮,是凌晨一点多。
是妈妈发来消息说:
迟鲤给我发消息说你发烧了,吃药了吗?
发送时间是昨天,她睡着了。她赶紧回复,妈妈应该放心地睡了,暂时没回。
她妈妈很相信眼缘这回事,所以迟鲤的信用度很高。有一次她想去酒吧逛逛看,好不容易成年了想要过一过电视剧里的成年夜生活。
那时候廖语正在跟男朋友冷战闹失恋,也想着借酒消愁,在邓怀竹的哀求下带着她去了。
那天邓怀竹在妈妈那里刷的是迟鲤的信用:说她跟迟鲤一块去喝酒。
去酒吧也没什么,喝酒也没什么,她又不是卯着劲儿预设自己要去发生危险的,但就是没来由地心虚了。把迟鲤这块挡箭牌放出去,甚至也不敢跟迟鲤本人说。
迟鲤会对她熬夜喝酒的行为颇有微词。她是这样揣测的……
不过,成年人的世界似乎也并没有她所预想的那样刺激,那样充满迷醉气息,也不知道是她没有做好攻略还是如何,点的那杯酒也很苦不太喝得惯,她喜欢小甜水,冷气也开得很足,她也有点懊悔穿的衣服没有遮住肚脐,害得她肚子疼……一时间怀疑其他的看起来成年人气息十足的人们是不是从小就带着一种社会化程度很高的气息,而她清澈而愚蠢,这个时间更适合去小吃街来两串烤鱿鱼。
还好有廖语。廖语倾诉她的烦恼:和男朋友是高中时的情侣,但大学却分在全国两地,距离那么远,很多时候遇到难处也没办法第一时间解决,加上大一的第一个假期回去见面,感觉彼此都变了。
“我其实不相信我们能走到最后,但,我对他还是有感情。我知道注定没有结果,要不要现在及时止损?”
灯影摇曳,坐在吧台旁的人转过一圈,廖语不是廖语,是邓怀竹对镜自照。
洗过脸,走廊里的声音愈发聒噪,有人在叫嚷什么,还有敲门声和推搡声,不像是查房。
邓怀竹挂上安全锁,屋里环顾,拿了手机贴在门边听。
忽然,声音骤然拉近,像拖把转了一圈,陀螺似的猛地砸向门上,发出沉重的一声。
她往后一趔趄,紧接着就是方言:“报警……客人……几个意思?”
听起来是醉鬼发疯,她握着手机,妈妈倒回复了:“我起来上厕所,你退烧了吗?”
“我好了点。”她说。
“迟鲤不跟你一起吗?”妈妈问。
邓怀竹想跟迟鲤对齐一下话术,迟鲤是怎么说的?
那天,酒吧外,她头疼肚子疼地扶着廖语出来,酒吧对面的人行道上,一眼就看见迟鲤踩着共享单车捏刹车按铃,两条腿撑在地上交替晃荡,目光定在门口。看见这摞在一起勉为其难的一人一醉鬼,这才把车一推,从马路那边过来,一声不吭地扛起廖语另半边肩膀。
廖语咕哝着:“你怎么来了?”
迟鲤含笑:“在附近上班,离得近。”
答非所问,但醉鬼把中间的过程略过,理解地嗯了声。
邓怀竹主动打车回学校。
回去之后,廖语大吐特吐了一阵,问喝了多少,也只有两杯shot,醉人的是心事压着,大家心知肚明,宿舍里落针可闻,只有廖语的呼吸声。
邓怀竹给迟鲤发消息说对不起,她没跟迟鲤通气就擅自撒谎。
隔开帘子,当然看不见迟鲤的表情,可邓怀竹知道这时候迟鲤一定不高兴。她们不算太熟,是舍友,也是一起上课的同桌,可今天的事未经商量,总还是有一点过界。
一定是妈妈给迟鲤发了消息,让迟鲤好好照顾她,迟鲤就因此知道她的行程。
迟鲤回复:没关系。
邓怀竹发了个表情包,躺在床上却不觉得“没关系”,第二天清早,她点了奶茶放在桌上,迟鲤轻轻用胳膊肘推开,心无旁骛地看着老旧到像是上个世纪做出来的PPT。
要怎样才能不要生气?邓怀竹趴在桌子上看迟鲤的面无表情,看了好一会儿,老师竟然从学号跳着提问,她一个激灵坐直,根本不知道老师讲到哪方天地,转头看迟鲤——迟鲤竟然也在瞥别人,顺势翻翻书。
原来迟鲤在一门心思地生气。程度比想象严重多了。
虽然答不上来也没有什么关系,邓怀竹还是战战兢兢地熬过了点学号的这一环……却过不了迟鲤那一关,一下课换教室,一向和善带笑的迟鲤就收拾书转移阵地,不和她搭半句话。
冷战正式打响,下午最后一堂课结束,邓怀竹率先拆了柏林墙,拽着迟鲤的胳膊不让走。
迟鲤说要去做兼职。
那段时间,迟鲤做的兼职有线上线下两个。本来只有线下的,上个月开始,她给迟鲤介绍了一份工作——她妈妈需要一个临时助理,处理这段时间由于新的变化而溢出来的其他杂活。
很多工作线上就可以完成,面试这一环免去,她妈妈见过迟鲤,迟鲤也干得很好。
“阿姨那边最近闲下来了,也招到了人,我就先辞掉了,不好白拿工资。”迟鲤说。
邓怀竹意识到这是冷战升级的前兆,却只能硬邦邦地接话:“为什么辞呀?我妈一直夸你干得好……多一份收入不好吗?不用像这样……刚下课就往外跑……”
“至少烤汉堡不用烤着烤着忽然得知我得撒一个谎,”迟鲤把她的胳膊从袖子上扯下去,“为了不撒这个谎,我还要临时跟同事调俩小时班,骑车过去接你,而你让我撒谎,都不提前告诉我一声。”
迟鲤又眯起眼:“我是很谢谢你给我介绍工作机会……但因为是同学的妈妈,我加倍,加倍用心地对待,所以你妈妈信任我。而你要用我的信用,我连知情权都没有吗?如果你不是去喝酒,而是去干危险的事,你妈妈又要怎么看我?我要为自己没干过,甚至不知道的事情负责吗?跟我提前说一声很难吗?”
“就因为我在你妈妈那里工作,我就成了你家的佣人,大小姐去干什么我就得有点眼力见地打好掩护。而你——”迟鲤指了指邓怀竹,却没有说出下文。一直到如今,邓怀竹都不知道当初迟鲤省略的,对自己十分怨怼的那部分后续,究竟写着什么情绪。
妈妈问她是不是跟迟鲤在一起。
她犹豫再三,给迟鲤发去截图消息,跟她说:我回复实话可以吗?
凌晨一点,迟鲤竟然未眠,秒回:“实话是什么?”
“实话就是……你跟我不在一块儿?”邓怀竹吸着鼻涕敲字。
“我在楼下。”
第13章 开心
酒店里,喝醉酒的客人肆意耍酒疯。对方能从八楼一路跌跌撞撞到六楼,仗着曾经给李骋辉的父亲危难时刻借过钱,别人都不敢说重话。也幸好空房较多,除了倒霉催的邓怀竹,还不见其他人对此有什么反应。
客人在李骋辉父母连拖带拽下终于走进电梯下去,邓怀竹这才等了片刻再按电梯。
一楼酒店大堂开着门,迟鲤在角落沙发裹着毯子。
夜深了,大堂开了一盏灯,照亮迟鲤头顶,他们都没说什么话,邓怀竹吸着鼻子靠过来。
外面,李骋辉去开车,两个中年男女搀扶着一个近乎四脚着地的壮汉往车里填进去。迟鲤说是家里吵架了跟李骋辉父亲喝酒,喝着喝着消停了回来睡觉,睡了没一会儿就起来发疯,一家三口伺候着他劝回家去交给他老婆。
“店里,我先看着,也没人预约入住,应该没事。”迟鲤拍拍身侧,沙发陷下去一道深痕,毯子几乎坠地,邓怀竹回复过妈妈的消息,握着手机钻进毯子里。
“怎么还不睡?没有回家去吗?”
“明天……哦,是今天了,今天白天有点事,要在县里买点东西。”迟鲤含糊着应。
邓怀竹捏她兜,里面的硬物还在。她翘着手指端详戒指,迟鲤不让她不屈不挠地问,她就不问。
就这么不明不白地靠在一块儿,呼吸着同一块病菌,她故意揉揉鼻子,慷慨地取了两片退烧药递过去:“预防着。”
“没事,我身体健康,一般不传染我,你免疫力太差了。”迟鲤这话可真气人,邓怀竹没法儿反驳。
不知道为什么,跟迟鲤靠在一起,感觉身体的沉重好多了,她的病总是来得快去得快,每每都是闪电战,突袭过后就撤离,剩下她虚弱一段时间。迟鲤的沉默来得反常却又在预料之中,邓怀竹理清思绪,趁着这难得的机会要说清楚。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