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鲤反而不坐了,去商店用方言说了半天,从冰柜深处挖出一瓶冻得邦硬的矿泉水,棒球棍似的抡在手里,轻戳着邓怀竹的小腿说:“来,把裤腿卷起来我看看。”
“没有抽筋,我就是走得快了点……我又不是玻璃娃娃。”
“这样啊,我看你走得一瘸一拐的,以为扭伤了。”
“我那是生气!”
生气的时候甩开大步的动作被迟鲤说成“一瘸一拐”,邓怀竹知道迟鲤就是故意气人,夺过冰块捧在手里,她气血不足经常觉得冷还贪凉,被迟鲤夺走了水瓶。天理昭昭,炎炎夏日,周扒皮一般的迟鲤让她喝被太阳晒温热的矿泉水。
在学校时迟鲤也爱管着她,大二开始多的几门课换了之前没去过的教室,新学期新机会,她趁此时间跟迟鲤坐在一起,也没商量过,她先进教室,占上两个座位,迟鲤的背包在另一侧,她趁着迟鲤去厕所,把迟鲤的背包拿到她占的位置上。
等迟鲤茫然进教室,她就招手呼唤拍拍身侧,水到渠成,当事人没有一点不愿。
后来她就有点后悔,早上她发现她的冰美式总会被迟鲤深深凝望。
第二天她大方给迟鲤也点了咖啡往桌上一蹾,迟鲤没和她客气。
第三天,她带着两杯冰咖啡美滋滋地进教室时,迟鲤含笑拍拍桌面。
桌面上是一杯热美式。
热美式,跟中药有什么区别。
但迟鲤竟然请她喝咖啡,她极力忍耐,趁热喝完,迟鲤赞许地点头,在听课的间隙用笔在她未喝的冰美式上圈了两个字。
多冰
然后,重重地打了个叉。
“干嘛那么迂回,下回我请你喝热的就好了……什么怪口味。”她低声嘀咕。
“不是我,是你。”
邓怀竹心想不过同学一场,你管我喝什么呢。
可心里想着一回事,实际做的又是另一套。
她买了个心仪已久的漂亮保温杯,装了温水泡了茶,上课时请迟鲤一起来捂手,证明她乖乖改邪归正从此喝热水。
虽然迟鲤兼职不在学校时,她还是嘎吱嘎吱嚼冰块。等迟鲤一回来,她立即把冰饮料栽赃到别人桌上。
回家时妈妈来监督她又偷偷半夜喝冰饮料的时候发现了居然是热水!大为惊奇,特地表扬她终于开始养生。
她就带着点微妙的骄傲,仰着脖子说:迟鲤不让。
第10章 礼物
在迟鲤跟前,邓怀竹即便难受得快要绷不住,她也不掉泪珠子。
往后,迟鲤要管她妈妈,管那山一样的垃圾堆,管李骋辉抽烟,管别人,一个人撑起一个家,才大三,往后日子怎么过?
她该现实一点,远离这个泥淖。
喜欢,喜欢又不能当饭吃,更何况落花有情流水无意。
有一年平安夜,久违地下了厚厚一层雪。邓怀竹新鲜劲上来就冲到楼下拍热门大雪氛围感视频,跑下去才发现没拿手机,再冲冲跑上来。
迟鲤捂着热水袋翘着脚一边吃饼干一边看书,廖语在跟对象打语音,任文思不在。
她取了个暖宝宝丢给迟鲤,拿了手机就出去疯跑,玩了一阵觉得没人陪没意思,又灰溜溜地回宿舍来,迟鲤床帘大敞,桌面收拾干净,人却无影无踪。
迟鲤比她讲究健康养生,来月经的时候不碰凉的辣的,若非如此,她早就把迟鲤薅着一起去雪堆里打滚。
她坐在迟鲤桌子上等迟鲤回来,举目一看,对面自己的桌上多了个礼物盒,系着一条蝴蝶结。
拆开看,是一盒黄油曲奇。比起市售的公摊面积十分丧良心的包装,它抽走了无用的垫层,曲奇之间挤得满满当当,各种口味一应俱全。
鬼使神差,她探头看了眼迟鲤的桌子。
迟鲤刚刚就在吃这个曲奇!
她拍照发给迟鲤:“是送我的圣诞节礼物吗?”
对方答得很快:“谢谢你的暖宝宝。”
“你洗漱去了?”
“我在楼下玩雪。”
邓怀竹立即把礼物的事忘在脑后,欢呼一声拿着外套冲出去。
她始终不知道那天迟鲤是下楼去找她一起玩,还是宁愿自己玩也不想跟她一起。
宁可攻略李骋辉,也不考虑她。
李骋辉家里有钱,能有多有钱呢?一家酒店,还有什么?那又不是李骋辉的钱。
要是这样也算有钱,她也挺有钱的。至少她自己名下还有她妈妈给买的一套房,虽然不在A市,在D市也够分量了吧?她妈妈还是公司高管呢,如果是“家里过得太辛苦而需要攻略个够得上的人帮忙”,迟鲤不是应该抓着她不放吗?
她甚至不抽烟不喝酒!她难道比李骋辉丑吗?
机票就在明天上午,她早上就要坐班车去市里……她不想跟迟鲤分别得太难看,把伤心全留给漫长的暑假。
到这会儿,仍然是拉着脸却撑着好脾气问:“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她走累了,下午的行程随之取消,迟鲤带着她在河边露营,坐在餐垫上吃小番茄,她吃得很慢,低头咬一口,再挤出汁水再舔掉,一个小番茄能吃五分钟,迟鲤躺着晒太阳,微微眯眼:“事在人为,总有办法。”
“病因是什么?”
“大概气着了,村里人带她去市医院看过,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现在有脑机接口,我刷到有以前没听过的治疗方式……”
“没有钱,她以前生活也不着调,不买医保,什么也没有。”
“不是有系统?”
迟鲤举着胳膊给她比划了一个金字塔:“世界上的人分为很多个等级,我的等级在底下,虽然没有在最底下,但也很靠下,我们这个等级的人生了病,要按我们这个等级的来治,那才算天理。一个一年挣不了两万块的人去住一万块一天的icu,这是对活人的不负责,小病能治,大病就死,我说得残忍,但事实如此。往上一点,是李骋辉那个等级,比我家有钱一点,吃饭再好一点,还能去旅旅游……系统呢,给我规定了,我能按那个等级去消费。但即便是那个等级,李骋辉得了一场要花几百万续命的病——那也不符合他的等级,如果举债去救活了,那他是向别的等级借来的命,不是他自己的命。”
“人生来的价值平等,价钱却不对等。我相信我和你一起躺在这里,我们的本质是平等的两个灵魂,但我们如果都暂时失去了灵魂的自主权,赎买这个灵魂的价钱却不一样。”
“所以,治疗我妈的那个资本,即便是系统也不能直接给我。但系统给了我一个可能,或许,万一,我做到了,系统的奖赏能让我跨过阶级,把她的命叫回来。有时候就是这么不讲理。”
眼看邓怀竹张口:“电……”
“你要是提电动车,我就变成电动车把你撞沟里。”迟鲤一指,邓怀竹闭嘴了。
伴着两声笑:“所以我要去攻略李骋辉。”
邓怀竹只能说阳光真好,刺得人眼睛发烫。
她把小番茄吃下去,难吃得想吐。
“有什么我能做的吗?”她问,“要是需要钱,我可以……”
“哎,”迟鲤赶紧竖起手指让她噤声,“不讲,不讲,谈钱伤感情。”
“随便你。”
“你能帮我的是……”迟鲤拉长声音,拉得悬念重重,还没说完,邓怀竹电话响了。这两天总被电话打断声音,接起来说是快递,快递问她在不在,能不能签收。
她约了一个小时之后,正好刚回县里就能签收。
迟鲤接着刚刚的话,哑着嗓子硬接上了那个拉长到崩断的悬念:“非常简单的事……就是,你明天安全回家,到了给我发消息,我跟阿姨也好交代。”
“就是别管你这事呗。”邓怀竹把剩下捂热的小番茄丢给迟鲤,收了野餐垫,催着她回市里去。
“我不是赶你走。”
“知道了知道了。”邓怀竹挥手敷衍。
想哭而不能的时候就变得面无表情,要是在迟鲤面前哭出来她一定会告白,情绪如泄洪,这几天起起落落,终于积蓄出能把大坝冲垮的力量,收不住。
可是此刻说告白就像不合时宜的要求,不知足而进一步的渴求,谈着高于生活需求的喜欢和爱,谈着风花雪月,谈着已经明知不可为的遗憾,她必须吞下去,拍着脸颊说现实一点。
更何况迟鲤的选择里也没有过她。如果真如迟鲤所言,喜欢就会行动……那她干嘛还做多余的事,打破挚友的相处模式。
叫车回县城的路上,邓怀竹冷着脸开窗让风吹脸,不敢听歌,也不想跟迟鲤多说话,只能看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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