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两周的静养与父子深夜长谈,此刻看来全成了笑话。霍总怒痛交加,声音颤抖却严厉:“婚姻,是人生最大的一笔并购案!你是要让我们眼睁睁看着你,去执行一笔注定失败的并购?”
“如果因为她,我受到伤害,亦或是并购项目失败,完全没关系。我们准备……”
对话到此戛然而止,余下的打算和规划未能说出口。霍总盛怒之下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瞬间变得困难,当场就被紧急送往医院留院观察。
这下好了,霍太这里不仅天塌了,地也崩了,世界末日降临了。
霍世泽与诸灵自回上海后,虽刻意保持低调,但霍总忽然住院,霍太的料理教室也无限期停课的消息还是很快传了出去,没几天,便在他们社交圈中传遍。
诸侯夫人们都摸不着头脑,她们的反应与婉华生日宴上的宾客是一样的:这个男人,他生于霍家,怎么可能不清楚资本增值与家族永续的这个底层逻辑?情感在这个圈层里,从来都只是次要变量,最多是维系关系的润滑剂。放着诸多门当户对的联姻人选不选,偏要找个小花艺师,他到底图什么?这不是昏头是什么?
霍总住院,霍太在家里煮了滋补汤水,由女秘书陪同送往医院。霍总的两个女儿世清和世宁已守在病房内。此前两姐妹已离开上海返回各自家中,一接到父亲入院的消息,便立刻启程赶回。父亲是被弟弟气得入院,两姐妹心中暗喜,寸步不离地守在病床前,意在占据先机。
霍太是不可能和两个心怀叵测的继女共享天伦之乐、happy together的,进了病房,对世清excuse me一下,请她让出床头位置,自己款款落了座。
病床前坐定,霍太取出自己的保温杯,轻轻啜一口茶水,又向对面的世宁也excuse me一下,请她回避,自己要和她的爸爸说几句体己话。
把两个继女赶出病房,闲话才来得及说了几句,霍总就跟她挑明:自己的退休计划暂缓,原定让儿子今年内接位的决定,不作数了。
关心好老公的身体,从病房出来,霍太的感觉就是,太阳唯独不肯照耀我,整个人懵了。
虽然理智上明白儿子的任性妄为必然会招致惩戒,可当丈夫真的下了狠手,她情感上完全接受不了。又是召唤继女,又是取消儿子职位。何至于做到这个地步?
三十年夫妻,如今面目全非,都不知他是人是鬼。
想起他时常跟身边人分享:“快乐婚姻谨记这两句:yes baby,right away。”
然后大家一齐吹捧:“霍总才是懂得快乐生活真谛的男人啊。”
现在回头看,只觉得字字句句都扎眼,何其讽刺,又何其可笑。
霍世泽今天休息,也来医院探望父亲。霍总不待见他,没个好脸色给他看。他进病房,没几分钟也出来了。到手的职位被取消,但他情绪一贯稳定,面上未显半分,对两位姐姐亦不失礼数。三个实力派演员在一起飙戏,言谈中透着亲近默契,宛如寻常人家的手足。
霍太有话跟儿子说,在门口等着他,霍世泽见她脸色不太好,问了一句:“怎么了?”
“不要紧,老毛病了,有点头晕。”
这里距离他徐汇寓所要近一些,便问:“要去我那里休息一下吗?”
霍太此前劝分,他深知母亲苦心,亦清楚自己的立场与身上责任,因此没有明着翻脸。可霍太如愿以偿的背后,是他不动声色的疏远。那层裹在彬彬有礼之下的冷漠,霍太看得真切,心中自是明了。
见他还能够关心自己,霍太内心多少有些欣慰。相较于那个动辄召唤继女来制衡和敲打儿子的狠心丈夫,自己这个恋爱脑儿子看起来可爱多了,便淡淡说道:“也好。”
霍太有话要对儿子说,原打算坐副驾,说话方便。拉开车门,见椅背上挂着个可爱的Hello Kitty护颈枕,正面赫然四字:山火专座。
霍太看清,在心里默念两声“昏过去”,叹口气,还是与女秘书默默坐到后排去了。
发动车子之前,霍世泽接了个电话,声音低沉又温柔,似乎在和谁商量中饭去哪里吃。
霍世泽挂了电话,霍太说:“你待会儿有时间吗,我有话跟你说。”
霍世泽说:“我待会儿有约。”
“和谁,去哪里?”
他如实说:“和诸灵,去一家自助厨房。”
霍太没能理解:“自助厨房是什么地方?”
女秘书接话:“新近兴起来的,说是餐厅,但需要顾客自己动手炒菜,挺有趣的。”
霍太这阵子心情不大好,女秘书想哄她开心,低声说:“你要是有兴趣,我们俩也可以去体验一下。”
霍太闭目假寐,一言不发。
问了两遍霍太,霍太没出声儿。女秘书转头问霍世泽:“你们去的那家地址在哪里?方便的话,能不能把我们捎带过去?”
霍世泽面有难色,沉默了那么一瞬,但还是把霍太与女秘书载到了与诸灵约会的餐厅。
这家新晋网红自助厨房在年轻人中颇有人气,主打一个店家配菜,顾客自炒。诸灵最近听同事说起,她从未在这种餐厅吃过饭,很感兴趣,今天难得两人一起休息,便约了霍世泽过来体验一把,谁想到他们组团来了仨。
在霍太面前,诸灵多少有些不自在,但仍保持礼貌,含笑打了个招呼,唤霍太为阿姨。霍太默默打量着她,仅以微不可见的幅度点了点头。
最后还是女秘书捡了句片汤话来说,打破了尴尬氛围:“我们人不多,不如拼桌坐一起算了,来来来,大家一起来点菜。”
霍世泽落座后,随手把身上的夹克脱下来,搭在了椅背上。他今天夹克内搭了件圆领白T,正面印着一行字:人怎么能可爱到这种地步啊?
字体和颜色和那个山火专座是一样的,不用问也知道,肯定是一起定制的。霍太看清,差点昏倒。父亲住院,母亲食难下咽,他是怎么做到这么淡定,还有心情去定制这些玩意儿的?
霍太连再多看他一眼都嫌烦,目光转而落到了诸灵身上。
今天诸灵着装是中性风,版型宽松,线条干净又利落。霍太总觉得她这身衣服看着眼熟,仔细一瞅才发现,从头到脚全是儿子的。
霍世泽跟家里摊牌之后,再无隐瞒恋情的必要,虽老父亲住了院,但两个人还是搬一起生活了。
诸灵本来就很喜欢霍世泽的穿衣风格,加上她个子高挑,他的很多衣服她都能直接穿,久而久之就干脆混着穿他的衣服。他那些偏大码的男士衣衫穿在她身上,居然一点都不违和,反倒衬得人随性又潇洒。
与霍太见面的尴尬并未持续太久,没一会儿,两人的举止便渐渐亲密起来。情难自禁时,那些亲昵的举动便自然而然地流露了出来,反正小动作不断,空气里都是爱心泡泡。
一个恋爱脑都已经令人吃不消了,两个互相喜欢的恋爱脑凑在一起,跟牛皮糖一样贴着彼此,黏糊而闹心,闹心而黏糊。叫霍太来看,简直肉麻得可怕。
菜点好,等厨房配菜的间隙里,女秘书正陪着霍太去了洗手间,诸灵顺手将桌上一本不用的菜单还给服务员,扬手间,袖管滑落,露出小半截白皙的手腕。霍世泽目光微沉,顺势攥住她的手,低头在脉搏处轻轻咬了一口。举止看似克制,但在公共场合,大庭广众之下,多少透着点明目张胆的暧昧。
这也就罢了,诸灵也跟着他犯了个错误,对他说:“我前两天刚翻了你书架上那本《性学三论》,你知道你这个行为,是一种压抑的性-欲的表现吗?”
他面不改色,平静接话:“你说得对,这段时间的确压抑了。”
诸灵听见谁在小声笑,一回头,正对上女秘书努力憋笑的脸,当时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霍太默默看着他俩,酸得直皱眉,心中只余一句感慨:“吃不消,昏过去。”
餐厅后厨把配好的菜端上来,诸灵厨艺不太行,最后还是霍世泽接手掌勺。他颠锅的手势熟得很,一看就是常练的。他回西郊大宅,完全是慵懒的公子哥儿做派,别说关心什么事情了,他连话都不大说的,就端坐着,等别人来招呼他。在女友面前倒好,啥都会,啥都做,事事体贴入微。
霍世泽做一道沙拉,叫诸灵帮忙摆盘。她往盘子上铺西芹及彩椒丝时,他跟她说:“这个可以吃,你吃吃看。”
她闻言拈起一根彩椒丝,咬了一口,转头就顺手把剩下的半根塞到了他嘴里。
霍世泽炒了几个大菜,诸灵打下手时看得心痒,跃跃欲试,他便留了最后一道脆皮豆腐给她来做。等这道豆腐出锅,预想里的金黄脆皮连影子都找不到,豆腐也碎的看不出原本的形状了。她将这盘破碎的豆腐往桌上一摆,他随手拉到自己面前去,说:“我来吃好了。”
他不仅将这道没有皮的脆皮碎豆腐吃了,还向她表示感谢:“我都好久没吃到这个了,还好你想到点这道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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