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而已_今日有狗 > 第54页
    “怎么扛过去?!”许秩倏然提高音调,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炸开,撞在墙壁上弹回来。他往前逼了一步,被捏皱的知情同意书在他指间簌簌发抖,“你让他拿什么扛?他现在连自主呼吸都维持不了,靠机器撑着,靠药物撑着,靠这些管子撑着!你把这种剂量的靶向药推进去,让他全身的肿瘤坏死灶同时穿孔,让他从里往外烂——你告诉我,他拿什么扛?”


    傅之隅没有退后:“拿你现在手里的这份方案。”


    许秩的肩膀在发抖:“你在逼我拿他当实验品。”


    傅之隅的目光没有移开,他把文件翻到批文那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印着蓝章的授权编号,“人道主义用药通道,你知道这个通道的审核标准。必须确认现有治疗手段全部无效,必须确认患者在不使用该药物的情况下生存期极短……”


    他把文件合上,放回许秩手里。


    “百分之十。”傅之隅继续道,“许秩,百分之十不是让他去当小白鼠,是再给他一个选择的机会。用了这个药他才能自己选是撑过去还是不撑——你不试一下,怎么能知道他可不可以?”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傅之隅垂下眼,往后退了一步。


    “抱歉,许医生。”他的手指慢慢松开,纸袋边缘已经被他攥得不成样子,“我不该这样说。我没有资格替梁书做任何决定,更没有资格逼你。”他抬起眼看了许秩一眼,目光里刚刚那层强硬褪掉了,露出底下熬了好几天没合的疲惫,“不管怎么样,我只是希望……你可以考虑一下。”


    许秩没有回答。他靠在墙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瓷砖,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知情同意书,纸面上那些英文术语和德文缩写在他视野里融化成一滩灰黑色的影子。


    他眨了眨眼,加州的落日从那些字母的缝隙里漏了出来,棕榈树在晚风里摇晃,公寓的地板上洒满了金色,他陷在沙发里,窗外有风,落日正缓慢地沉入海平面。


    画面碎了又聚,聚了又碎,旧金山的风变成了北市的雨,湿漉漉地砸在签名的位置。


    许秩的手指攥紧签字笔,指节一节一节收紧。


    *


    家属同意,接下来的事情只剩下了和对方协调。


    傅之隅一个接一个地打着电话,语速很快,英文德文切换着濑。助理从走廊那头过来,手里端着杯热咖啡,傅之隅搁在旁边的长椅上,继续拨下一个号码。


    等最后一个电话打完,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已经有些发烫,电量只剩下百分之九。


    他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肩膀,转过头,看见了梁见云。


    梁见云站在走廊另一边,靠在那扇朝西的窗户旁边,安静地看着他。


    不知道已经站在那里看了多久,他看起来有些累。眼白上还残留着几道没消退的血丝,但他的目光是平静的。


    傅之隅把手机塞进口袋,朝他走过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隔着一臂的距离站在那里。傅之隅忽然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是插在口袋里还是交叉抱在胸前,手指合拢还是张开。


    他最后只是把手垂下来。


    “谢谢。”梁见云轻轻说。


    听到这两个字,傅之隅肩膀微微僵了一下,他皱了皱眉,吐出来的字有些急:“见云,我绝不是为了弥补你才做了这件事。我当年很困难的时候,是梁家帮助了我。我不是想求你的原谅,我不是为了你,只是觉得……”他的语速很快,条理却一片混乱,“只是觉得梁书不该就这么——”


    他有些懊恼地停住话头,把后半句话生生咽回去,几个小时前面对许秩尚且富有的游说天赋在这一刻变得贫瘠,他说出的话没有一句是好听的。


    梁见云没有接话,只是转过身面朝窗户。


    傅之隅挨在他旁边,也转过身,两个人并肩面朝窗外。


    沉默持续了很久,护士站的呼叫铃响了又灭。


    “……我没有那么伟大。”傅之隅开口时声音很低,他没敢看梁见云,目光落在窗玻璃上映出的两个人的影子上,“我就是为了你。我就是想……我就是想,让你起码不要那么恨我。”


    窗外开始落雪了。


    初时稀稀疏疏,几片细碎的雪花被风推到玻璃上,贴上窗面只一瞬就融成水滴,顺着玻璃往下滑,留下一道细细的水痕。后来越下越密,越下越大,光秃秃的枝杈上渐渐积了一层薄薄的白色。


    梁见云望着窗外的雪。


    他是恨傅之隅的吗?这个问题的答案似乎毋庸置疑。他恨傅之隅让他的这些年变得荒唐,恨傅之隅爱他。


    可是此时此刻,此时此刻傅之隅站在他身边,眼底全是熬出来的血丝。于是当他每次想要恨他的时候,都必须同时想起今晚。


    想起傅之隅攥着牛皮纸袋从走廊尽头跑过来的样子,想起他据理力争让许秩签字的每一句话。


    如果……如果傅之隅真的救回了梁书的命,他的答案还会是坚定的吗。


    这是一个很复杂的问题,梁见云又觉得傅之隅讨厌起来了。


    傅之隅也在看着窗外,无从知道梁见云心中所思所想,可看着看着,他忽然皱了一下眉。


    “不好。”他说,梁见云偏过头,傅之隅把手伸进口袋去掏手机,声音沉下去,“这场雪太大了,航班不一定会准时落地,从机场到市区这段路也不好走。”他说着已经转过身,“我得去机场货运处盯着,如果有延误,可以协调走备用通道——”


    “我跟你一起去。”


    傅之隅的脚步顿住。


    他转过身,梁见云已经从窗台上撑起身子,他朝傅之隅的方向走了两步,弯腰拿起长椅上那杯没被动过的咖啡,递回傅之隅手里。


    “我跟你一起去。”梁见云重复了一遍。


    第57章 大雪之中


    情况要比他们想象中更加糟糕。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傅之隅把车钥匙插进点火孔,发动机抖了一下才轰隆隆地响起来。他把手机架在出风口的支架上,导航的蓝色箭头在地图上转了两圈才定住,机场高速那一段标着深红色,堵了将近十公里。


    “走老国道吧。”


    傅之隅调整导航,重新规划了路线,一条灰蓝色的细线从市区边缘绕出去,弯弯曲曲地穿过几片没有标注名字的空白区域。


    车子驶出主路之后,路灯就变得逐渐稀疏。两边的楼群越来越矮,最后只剩下公路两边光秃秃的防护林和偶尔闪过的一盏孤零零的路灯。


    雪越下越大,飘飘扬扬,被风卷着斜斜地砸在前挡风玻璃上,雨刷器来回刮出一道道弧形的扇形水痕,在下方堆出一条白色的细长雪线。


    车载广播开着,信号不太好,主持人的声音时断时续,隐约能听到在播路况信息,说因降雪能见度不足百米,已启动临时交通管制。


    傅之隅伸手把音量调低了一格,车厢里只剩下雨刷器的节奏和暖风出风口的轻微嗡鸣。


    梁见云坐在副驾驶上,偏着头看窗外。


    窗外的景色已经看不太清,只有大片大片的雪从黑暗中扑过来,撞在玻璃上。


    车窗内侧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他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道竖线,雾被划开,露出外面模糊的夜色。


    “冷吗。”傅之隅开口,这是他们从医院出来后的第一句话。


    “不冷。”梁见云说。


    傅之隅还是伸手把暖风调高了一格,出风口的风声大了一点,吹在梁见云膝盖上。


    沉默又漫上来,车厢实在太小,他们两个人的呼吸都在同一个空间里打着转。傅之隅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指节在皮革套上轻轻敲了两下,又停住。


    他的目光从路面移到中央后视镜,又移回路面上。


    “机场高速那边堵得很厉害。”他开始没话找话。


    “嗯。”梁见云应了一声。


    又沉默了几秒,雨刷器来回刮雪的声响在这一刻被放大了。


    “老国道这条路我几年前走过一次,比导航预计的要快。”


    “好。”


    “……”


    再伟大的喜剧演员可能也热不起来他们之间的场子,傅之隅不再说话,梁见云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下巴。


    路面开始上冻了,风把雪粒吹到了路面,被车轮碾成一层透明暗冰,和灰色的柏油马路混在一起完全看不出来。


    车子拐过一个缓弯,傅之隅忽然感觉方向盘变轻了,轮胎和地面之间的摩擦力好像突然变得若有若无。


    车身开始往左横摆,车尾甩出去的弧度比他预想的更大,橡胶轮胎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


    路边的防护林在车灯里飞速旋转,树干和雪幕搅在一起,变成一圈模糊的白影。


    呲——


    电光石火的那一瞬间,傅之隅右脚松开油门,双手往右猛打方向盘,将自己那一侧对着路边防护栏的方向送了过去。


    驾驶座的车窗正对着一根反光警示桩,黄色的反光条在车灯里一闪一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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