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而已_今日有狗 > 第55页
    轮胎碾过路肩的碎石,底盘被弹起的石子敲得噼啪响,车身剧烈颠簸了一下,后轮刨起一大片雪泥,泼在路边的树干上。


    车停了。


    车头歪向防护林的方向,排气管吐出一团一团白色的尾气。傅之隅的右肩抵在座椅侧翼上,安全带勒进锁骨下方,勒出一道深痕。


    车灯还亮着,两束光柱穿过飘落的雪,照在前方一丛被压倒的枯草上。


    他迅速转身看向另一边,语气焦急:“有没有碰到哪里?”


    梁见云左手撑着座椅垫,指节慢慢松开。他的围巾在刚刚的晃动中散开,一头拖在脚边,另一头落在副驾驶座椅和换挡杆之间的缝隙里,深灰色的毛线流苏卡在座椅边上,被暖气吹得轻轻晃动。


    梁见云抬起右手揉了揉被撞到的肩膀,“没有关系。”他摇摇头。


    傅之隅把滑落的围巾捡起,毛线纤维摸上去有一层薄薄的暖意,手指拢住围巾的时候,梁见云也恰好伸手去接。两个人的动作碰到了一起,傅之隅的手指捏着围巾的这一端,梁见云的手指捏着那一端。


    指尖隔着毛线流苏轻轻撞在一起,围巾在他们之间绷成一道很短的弧线。


    傅之隅的手指微微一顿,然后率先松开。


    他重新握住方向盘,引擎的低鸣再次响起,车子缓缓恢复到原本的路面。车速比刚刚慢了很多,仪表盘上的数字稳稳压在四十码以下。


    梁见云把围巾接过来,重新叠好,搭在膝盖上。他的手指在流苏上停顿了一秒,然后把围巾的边角一点点压平。


    车窗外雪还在落,雨刷器把前挡风玻璃上新积的雪推到一边,发出有节奏的闷响。


    傅之隅伸手拧了一下收音机的旋钮,换了个频道,声音柔和的女声飘出来,在播一首很老的英文歌。


    信号断断续续,歌声被电流声裹着,忽近忽远。


    *


    到达机场货运处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


    雪非但没有停,反而越下越密,停机坪上的风把雪粒卷成一道道白幕,跑道灯在大雪里变成了几团模糊的光晕。


    货运处的值班室里亮着一盏日光灯,灯管两头已经发黑了,时不时闪一下,连带着墙上那口挂钟的秒针也跟着跳。


    值班员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端着搪瓷茶杯,杯沿上磕掉了一块瓷,露出底下灰黑色的铁胎。


    他把货运单翻了翻,又抬头看了看窗外的雪,眉头挤成一个川字。


    “航班是降落了,”他说,把搪瓷杯搁在桌上,茶水晃出来两滴溅在货运单上,“提前了一个多小时,算你们运气好。可是——”他指了指窗外,指节在玻璃上敲了两下,“从机场到市区,机场高速封了。这雪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路上全是暗冰——老国道也封了一段,你们应该比我清楚,开回去根本不安全。”


    傅之隅接过货运单看了一眼,药品已经进了冷库,提货手续十分钟就能办完。


    他把单子还给值班员,“没有别的路可以绕?”


    “绕不了。”值班员喝了口茶,茶叶梗在杯沿上打了个转,“往南是盘山路,这种天气,盘山路比老国道还危险。往北是绕城高速,也跟着机场高速一起封了。就连无人机在这个能见度下也飞不了,说白了,你们现在拿到药也送不回去。除非——”


    他放下茶杯,指了指天花板,“你们能让这场雪立刻停下来。”


    傅之隅给卫昱打了个电话,问他能不能协调一架医疗直升机。卫昱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这个天气,没有飞行员敢飞,就算勉强起飞了,市中心医院也没有直升机停机坪,最近的降落点离医院还有三条街。


    傅之隅挂了电话,又打给交通指挥中心的朋友,问能不能临时开放一条应急车道。朋友说铲雪车已经全部出动了,但在天亮之前不可能清出一条安全的通道。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看着外面越来越厚的积雪,沉默了片刻。


    “实在不行,我走回去。”傅之隅转过身,看着梁见云说,“药放在冷链箱里,我一个人背,步行的话大概四个小时。总比困在这里强。”


    梁见云靠在货运处的门框上,风吹起他围巾的流苏,在肩头轻轻晃着。


    他收回目光,偏过头望着窗外。货运处的窗户正对着东边,能看见机场外围那片空旷的荒地,


    荒地再往外是一片起伏的矮丘,矮丘上长着低矮的灌木和几棵歪脖子树。雪落在那些灌木上,把枝杈压弯了。


    等一下,矮丘。


    梁见云睁圆眼睛,他认出那片矮丘了。


    几年前他和林昭来过这里,拉着他骑了一下午的马,枣红色的纯血阿拉伯马,毛色油亮,在阳光下泛着缎子般的光泽。


    那个马场就在这片矮丘后面。


    他倏然回过头。


    “我有办法了。”


    *


    马场在矮丘后面,开车过去只用了不到一刻钟。铁栅栏门关着,门柱上那盏探照灯在风雪里摇摇晃晃,光晕晃得满地都是碎影。


    梁见云下了车,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走到门柱旁边,按了几下门铃。等了很久,管理员才披着一件军大衣从屋子里出来,手电筒的光柱在雪地上扫来扫去。


    梁见云简单说了情况,管理员把手电筒往上一抬,照了照他的脸,又照了照他身后那个拎着冷链药箱站在风雪里的男人,这才打了个哈欠,从腰间摸出钥匙串,抖抖索索地挑出一把,打开了铁栅栏门上的锁。


    红玉被牵出来,肩高过腹,毛色在雪光下泛着缎子般幽深的光泽。


    它的鼻息在冷空气里凝成两团白雾,漆黑的眼睛在风雪中眨了眨,睫毛上挂着细碎的冰晶。


    它认出了梁见云,低下头,用湿漉漉的鼻尖蹭了蹭他的肩膀。


    梁见云伸手摸了摸它额前那绺垂下来的鬃毛,手指穿过毛丛,轻轻挠了挠它耳后的凹陷。


    红玉从鼻孔里喷出一声低低的响鼻,前蹄在雪地上刨了两下。


    傅之隅拎着冷链药箱站在马厩旁边,看着红玉那一身缎子似的皮毛和细长的四肢。


    梁见云从管理员手里接过马具,弯腰捡起地上搭在马厩栏杆上的一块粗麻布。他把粗布展开,单膝跪在雪地里,用膝盖轻轻顶起红玉的左前蹄,把粗布裹在蹄腕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实的结。


    傅之隅疑惑:“为什么要绑这个?”


    梁见云没有抬头,手已经换到红玉的右前蹄上。“你小时候没有看过西游记吗。”他说,“通天河那一集。”


    没等傅之隅回应,梁见云已经裹完了四个马蹄。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碎雪,双手抓住马鞍前桥,左脚踩进马镫。红玉往前踏了半步,他借势一纵,大衣下摆在风雪里旋开一道弧,人已经稳稳落在马背上了。深色的衣料垂下来盖住马鞍后桥,他单手挽缰,红玉打了个响鼻,安静下来,马蹄在雪地上刨了两下,站定了。


    深色的大衣下摆盖住了马鞍后桥,他低下头,看着站在雪地里的傅之隅。


    “上来吧。”梁见云说。


    作者有话说:


    红马王子


    第58章 问题答案


    红玉迈开步子,蹄铁踩进雪地,声音闷钝。


    马场外的世界被雪与黑暗吞没了大半,来时的车辙印已经被新雪填平,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荒地。


    梁见云坐在前面,左手挽缰,右手轻轻按在红玉的颈侧,指尖陷进那丛枣红色的鬃毛里。傅之隅坐在他身后,给他打着手电筒。


    马鞍不大,两个人坐在一起,中间隔着那个冷链药箱。药箱放在马鞍后桥,他用一只手扶着,另一只手不知该抓着马鞍后沿还是扶在梁见云的腰侧,最后还是有些尴尬地悬在了半空。


    就算已经做了很多措施,马蹄还是时不时会打一下滑。每一次打滑都会让马身就会短暂地失去平衡,不受控制地往一侧偏过去,梁见云的手腕轻轻一收或是一放,缰绳在他指间滑动半寸,红玉便重新稳住。


    傅之隅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条路他们只在来的时候开车走过一次,两边本就没有什么路牌,更别提现在已是深夜。


    路两边是光秃秃的防护林和矮丘,所有参照物都几乎被大雪埋掉了,傅之隅正想着要不要开一下导航,可梁见云没有犹豫过一次,他竟然生生把这条路记住了。


    红玉在经过一片低洼地时前蹄踩进了一道被雪填平的暗沟,空置的雪壳突然塌陷,马身猛然倾斜,梁见云瞬间收紧缰绳,右手按住马颈往下压,身体重心往左偏。


    红玉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后蹄在雪地上刨了两下,溅起一大片雪泥,竟摇晃着重新站稳了。


    梁见云轻轻夹了一下马肚,红玉再次加快了步子,


    小跑,快跑,然后奔跑着冲进风雪里,刚刚那一瞬间的失衡却为傅之隅的手提供足够的理由做出选择,他抓住了梁见云的大衣,手指攥住腰侧垂下来的布料,指尖隔着衣料碰到了一层温热的体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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