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而已_今日有狗 > 第53页
    许秩转过身来。他的眼眶红了一圈,鼻翼微微翕动,嘴唇紧紧抿着。他站在原地,隔着两步远的距离,瞪着病床上的梁书。


    “梁书,你给我听好了。”许秩往前走了一步,指着梁书的鼻尖,指尖在发抖,“你前脚闭眼,我后脚就去找八个情人!情人越多越气派,周一一个周二一个,周三到周五每天两个,周末休息。”


    梁书愣了一下,他想了一下这个场景,不由失笑,“这么厉害。”


    他的肩膀轻轻晃动,输液管也跟着晃,药水滴落的节奏被打乱了,监护仪上某个数值短暂地跳了一下。


    许秩看着他,自己也莫名开始笑了出来。


    他的眼泪就是从这一刻开始落的。他看着梁书的眼睛,那双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梁书的眼睛里全是舍不得,这些舍不得全都放在了许秩身上。


    他们那天聊了很久,像和他们之前在一起的每一天一样,窗外梧桐树上的鸟窝还在风里晃,晃着晃着天就黑了,梁书有些累,他说他要睡一会儿,剩下的话等他醒来再聊。


    许秩说好,那我等你。


    *


    记不清那是哪一年的夏天,梧桐叶子被晒得卷了边,知了在树荫里叫个没完。


    北市的夏天天气多变,下午还是晴的,傍晚忽然起了风,天色暗下来,云从西边堆到东边。


    一道闪电劈开天空,雷声跟着滚过来,震得窗户嗡嗡响。


    他和梁书被困在游泳馆的储物间里。


    游到一半,工作人员早早吆喝着让大家离开,许秩没怎么当回事,收拾得慢,梁书拎着两个人的包在旁边等他。


    等许秩换完衣服出来,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窗外雷电交加,天色黑得像是午夜,雨落得又急又密。


    许秩有点懊恼,也有点心虚,梁书却一点没怪他,只是说等一会,等到雨小点再走。


    储物间的长条木凳上堆着不知谁落下的半袋消毒粉,空气里有潮湿的氯气味和发霉的毛巾味。梁书坐在木凳靠墙的那头,许秩坐在旁边,中间隔着一个运动背包。


    外面又响了一声炸雷,储物间头顶的日光灯闪了几下,忽然灭了。


    黑暗从天而降,把他们两个囫囵吞了进去。许秩怕黑,他心跳得厉害,伸手往旁边摸,颤颤巍巍喊了一声“梁书”。


    手指碰到一只温热的手,那只手反手握住他,他听到梁书说不怕,我在这呢。


    玻璃被雨打得哗哗响,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里挤进来。许秩往梁书那边挪了挪,木凳发出吱呀一声,运动背包被挤到地上去了。


    梁书把他的手握住,拇指在他虎口处轻轻摩挲,一下一下。


    许秩的眼睛适应了黑暗,慢慢能看见梁书的轮廓了。窗外的闪电偶尔劈开一道光,把梁书的侧脸照亮。


    他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嘴唇的轮廓;他的头发还是湿的,一滴水珠从发梢滑下来,沿着下颌的弧线慢慢滚落,在又一道闪电亮起的瞬间,许秩看见那滴水落在了梁书的锁骨上。


    梁书也在看着他。


    两个人在黑暗里对视了很久,没有人说话,只有雨声和雷声和心跳声。许秩不记得是谁先靠近的,也许是他,也许是梁书,也许是一起。他只记得自己的呼吸忽然变得很浅,嘴唇碰到了另一片嘴唇。


    牙齿磕到了牙齿,鼻尖蹭过鼻尖,他们的呼吸撞在一起,梁书的手指穿过他还在滴水的发丝,按在他的后颈上,把他往自己这边压。掌心烫得像在发烧。


    一道闪电劈下来,惨白的光泼在他们头顶,那一瞬间里这狭小的方寸之间亮如白昼,许秩看见了梁书的眼睛,离他只有几厘米。


    好漂亮的眼睛,他从此再也没能逃出这双眼睛。


    *


    手术室的门开了。


    橡胶密封条从门框上剥离,发出一声闷响。


    医生从里面走出来,口罩还没摘,挂在一边耳朵上,另一边的带子垂下来,在他胸前轻轻晃荡。


    他走得很慢,摘下手术帽,露出被汗水浸湿的头发,额角有一道被帽子边缘勒出的红印子。


    许秩站起来,医生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这个表情没有人比许秩更懂了。


    他在自己的职业生涯里做过无数次这个表情,面对等了一夜的家属,面对握着患者的手不肯松开的母亲,面对追问爸爸什么时候能出来的孩子。


    他知道站在手术室门口摘下口罩用这个表情面对家属是什么感受,他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话将把某个人的世界劈成两半,劈成“之前”和“之后”,劈成再也不能跨过去的鸿沟。


    他做过无数次这件事,他无比熟悉这个程序的每一个步骤,要先确认家属身份,再请家属到旁边安静的地方坐下,然后用尽量平稳的语气尽量温和的措辞,说出那个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结果。


    今天轮到他站在这扇门的这边了。


    梁见云也跟着从长椅上站起来,膝盖撞上椅子的金属扶手,他往前走了两步,又转过身看许秩。


    术中大出血,弥漫性血管内凝血,抢救了三次,电击了四次,胸外按压持续了四十分钟……


    每一个术语都准确无误地落进许秩的耳朵里,落进他亲手写过的每一份抢救记录里。他的大脑自动把它们翻译成画面;手术台上无影灯的光,心电监护仪拉成一条直线的绿光,主刀医生手套上沾着的血。


    走廊忽然晃了起来,从视野边缘开始往里塌陷。像一幅画被人从四角同时点燃,火舌舔着纸面,一圈一圈往中心烧。


    许秩往后退了一步,后脚跟撞上长椅的椅腿,他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有什么东西从胃底翻涌上来,堵在喉咙口,吐不出也咽不下。


    他伸出手扶住墙壁。


    那双眼睛,那双从四岁开始就在他身上的眼睛。


    他被塞进那间大得吓人的房间,有人把他的手放在一只冰凉的手上,说握着哥哥的手哥哥就会醒了。然后他抬起头,对上一双刚刚睁开的眼睛。


    许秩恍惚想,他好像再也看不到那双眼睛了。


    第56章 橘子来了


    “我们很抱歉……虽然生命体征还在,但非常微弱,全靠外界维持。”医生的话斟酌又斟酌,叹了口气。


    许秩站在医生对面,他把目光从医生脸上移开,落在那扇紧闭的手术室门上,看了很久。


    长鸣倏然在他的耳边响起,从他的耳膜一直划到心脏。许秩咬了一下嘴唇,干裂的唇面上滚出两颗血珠。


    他知道这种维持意味着什么,机器在替已经放弃的身体做着最后的机械运动。


    体面都是留给外人的,实际上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许医生!”


    走廊那边,脚步声倏然响起,混着粗重的喘息。


    傅之隅从转角处跑了过来,大衣下摆往后飘着,领口敞开了,领带歪到一边。他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纸袋边缘被他捏得起了皱,封口处撕开了一道不规则的裂口。


    他在许秩面前站定,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了几下,然后把文件袋递到许秩面前。


    “许医生。”剧烈的喘息让他的声音变得断续,傅之隅语速很快,言简意赅地解释道,“我们在法兰克福那边找到一种靶向药,临床阶段,还没有正式上市。他们同意破例开放紧急人道主义用药通道,批文和配方说明已经在这里,最迟明天,药就能到。”


    许秩的目光迟钝地移到那个文件袋上,却没有接。


    “许秩。”傅之隅见他没有反应,提高了声音,把文件袋直接塞进许秩手里,“梁书还没死,他还有救!”


    死,这个字像一根针扎进许秩的脑袋里,他的肩膀猛地颤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袋,手指迟钝地摸索着封口打开,抽出里面的文件。


    英文,德文,密密麻麻的药理学术语,分子式,临床数据,剂量换算表,用药方案。他一张一张往下翻,越翻越快,越翻越快,呼吸跟着翻页的速度急促起来。


    文件的最后一张是知情同意书,需要家属签字。许秩的手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指尖在签字栏的位置用力压了一下,掐出一道细细的长痕。


    他慢慢抬起头。


    “百分之十。”许秩喃喃说,“成功概率……不到百分之十。”


    他把文件合上,手指压在纸面上,指尖泛白:“这种靶向药,它攻击肿瘤细胞的方式是强行切断它的微血管生成通路。听起来很好,速度快,靶点精准。可是如果肿瘤已经有了大面积坏死灶,微血管崩溃之后整个坏死区会直接穿孔……他撑不过第一次用药的。”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连现在都撑不过。”


    “许医生。”傅之隅把许秩手里的文件拿过来翻到给药方案那一页,指着第一行剂量调整公式,“方案已经把肿瘤坏死风险算进去了。第一轮给药减半,联用止血剂和激素冲击,四个小时监测一次血常规,他们已经在类似基因分型上做过体外模拟。你比我清楚,百分之十不是理论值,是排除所有耐受患者之后剩下的真实有效概率。梁书能被推进手术室,说明他的肝肾功能还没彻底罢工,只要把前三次扛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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