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而已_今日有狗 > 第52页
    他的手指瘦而苍白,指节突出,输液留下的疤痕在虎口处结了浅浅的白印,“清醒的时候少,昏迷的时候多。有时候觉得好像记起了什么,仔细一想却又都忘了……医生说可能是长期药物作用加上创伤后应激,记忆会选择性封闭。说通俗点,就是我的脑子在替我挡着,不让我想起来。”


    他的手在毛毯上摊开又攥紧,攥紧又摊开。


    傅之隅知道陆方幼没有骗他。


    窗外又起了风,桂花树叶沙沙地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下来。


    “你和小梁,”陆方幼抬起眼,目光落在傅之隅脸上,换了个新的话题,“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傅之隅点点头,又摇头。


    “在新港,我对他解释了很多。”


    “他怎么说的?”


    “他……问我是不是因为觉得应该回应他才来爱他。”


    “他问我这句话的时候,”傅之隅继续道,“我没办法回答他。因为他说的……好像是对的。这么多年,我以为只要把该做的事情做好,就不用说多余的话。他生病的时候我联系医生,他被人污蔑的时候我找律师,他家里出事的时候我注资。我以为把这些事情都做到位了,他自然就知道我对他——我对他是什么感情。”


    他把手放回膝盖上。


    “他说……他不要再爱我了。”


    陆方幼把毛毯往上拉了拉,盖住自己只剩一截的右腿。


    护工推着推车从走廊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的声响从门缝里漏进来,又渐渐远去。


    “之隅,”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还记得福利院后面那只猫吗。”


    傅之隅抬头看他。


    “橘色的小猫,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总蹲在食堂后门等剩饭。有一年冬天特别冷,你说怕它冻死,每天省下半份饭给它端过去。怕它不吃米粒,你把菜里的肉末一颗一颗挑出来拌在饭里。”他说着说着笑了起来,“后来那只猫跑了,跑到对面汽修店去了。汽修店老板每天喂它的是菜市场最便宜的鱼杂碎,装在一个豁了口的破碗里。你很生气,你说那种东西猫吃了会生病的。”


    陆方幼看着傅之隅,他的眼睛还是当年那样,又黑又亮,只是眼眶深了些。


    “之隅,你有没有想过,”陆方幼把毛毯上的一根线头摘掉,搁在扶手上,“你放在他手心里的东西,也许从来都不是他想要的。你给他苹果,哪怕苹果很好,又甜又脆,你挑了最大最好的那个,可他想要的从来就不是苹果,他想要的是橘子。”


    “爱不是被听到的。”陆方幼把毛毯重新铺平,手指沿着边角压了压,“爱是被感受到的。你说了那么多遍,你做了那么多事——可你有没有问过自己,你为他做的那些事里,有几件是他真正想要的,又有几件是你以为他想要的?”


    阳光从窗外移进来,落在陆方幼膝盖的毛毯上,驼色变成了浅金色。


    那片阳光从自己膝盖上慢慢移走,移到傅之隅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上。


    “我之前问过你,你爱他吗,”陆方幼继续说,“你当时犹豫了一下,才回答我是的。”


    “你想的是,你应该爱他,是不是?他对你那么好,所有人都说你不该辜负他。所以你觉得你应该爱他。”陆方幼把毛毯边角又压了压,“我只是觉得,在你真正想清楚这个问题之前,不要着急说爱他。”


    门忽然被推开了。


    助理站在门口喘气,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屏幕还亮着,像是从三楼楼梯一路跑上来的。


    “傅总!刚接到医科院那边的电话。他们找到了一组病历,和梁总的基因分型高度匹配,在法兰克福那边有一个专家组做过类似的靶向方案。有一种特效药,还在临床阶段,但前两例的效果——他们愿意破例提供紧急人道主义用药通道,需要家属签字。”


    傅之隅倏然站起来,他从助理手里接过手机,屏幕上的邮件全文是德文,他往下翻了几页,目光停在最后一行——院方负责人的签名和联系电话。


    傅之隅转过身看向陆方幼。陆方幼正把毛毯从腿上叠起来,搭在藤椅扶手上。


    他抬起眼,对上傅之隅的目光,然后笑了。


    “看我干什么,快去。”陆方幼眨眨眼,弯起嘴角,“橘子这不是来了?”


    *


    车子从疗养区出发,一路上助理都开着蓝牙,一边开车一边和对方反复确认药品的运输流程。


    傅之隅隔几分钟看一次手表上的时间,到了医院,车没停稳,傅之隅已经推开车门,急匆匆下车。


    他穿过门诊楼一层的大厅,绕开挂号排队的围栏,电梯太慢,他直接走了楼梯。


    三楼转四楼的拐角处有个护工推着一辆空轮椅靠在墙边,他侧身让过,两步并一步往上跨。


    就剩最后一条走廊了,傅之隅跑了起来。


    地砖还是刚拖过,带着没干透的水痕,尽头那扇窗朝西,窗玻璃上映着外面灰蒙蒙的天,云层压得很低,像要落雨。


    他停到梁书的病房门口,门开着。


    ——床是空的。


    监护仪搬走了,输液架也搬走了,窗帘拉了一半,另一半垂在那里。


    阳光从拉开的半扇窗户照进来,照在空荡荡的床垫上。


    走廊那边有个老人坐在长椅上,膝盖上搁着一只超市购物袋,里面装着两卷卫生纸和一包成人纸尿裤。


    傅之隅走过去,说道:“您好,麻烦打听一下……这间病房的人呢。”


    老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间空着的病房,把购物袋往膝盖上拢了拢。


    “你是他家什么人?”


    “我是——”傅之隅顿了一下,“是朋友。”


    “朋友啊。”老人把视线从空荡荡的病房里收回来,摇了摇头,“那你还不知道吧。那小伙子半小时前刚推走,走廊里站了一堆人。”


    老人轻轻叹了一口气:“……怕是不行了。”


    第55章 他的眼睛


    梁书醒来的那天,精神很好。


    他已经很多天没有这样好的精神了,甚至喝了半碗许秩熬的小米粥。粥里卧了碾碎的红枣泥,他喝完以后没有像前几天那样立刻昏睡过去,而是靠在摇起来的床头上,看着许秩把窗帘拉开。


    北市的冬天就是这样,日头短得像被人裁去了一截,下午三四点已经要开灯了。


    “你看外面,”梁书偏过头,下巴朝窗户的方向抬了抬,“那棵树上有个鸟窝。”


    许秩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枝杈间确实架着一个黑乎乎的鸟窝,在风里轻轻晃着。


    “记得吗,我们院子里的树上也有个鸟窝,住了两只喜鹊,每天早上叽叽喳喳地叫。有一次,你值完夜班回来倒头就睡,被它们吵醒,气得爬起来拿衣架敲窗户,把鸟吓飞了。”


    许秩自己都不记得拿衣架敲窗户的事了,梁书还记得。这个人总是记得这些没用的事。


    他哪天值夜班,哪天休息,哪天心情好,哪天不高兴。记得他喝咖啡不放糖,但喝牛奶要放半勺蜂蜜。记得他左边枕头比右边高一点,太高了会落枕。记得他怕黑,但太亮的灯又睡不着,所以卧室里的那盏夜灯换了三个灯泡才找到合适的瓦数。


    “你今天怎么老说这些。”许秩把窗帘拉回来一点,只留一道缝,让光落在梁书脚边的被子上。


    他在床边坐下来,拿起矮柜上的润唇膏,拧开盖子,往梁书干裂的嘴唇上轻轻抹了一层。


    润唇膏是薄荷味的,涂上去凉凉的,梁书抿了一下嘴唇。


    “因为想说。”梁书看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今天头发翘着一撮。”


    许秩抬手摸了一下后脑勺,确实有一撮头发翘着,大概是靠在陪护椅上打盹时压的。他拿手指扒了两下没压下去,索性不管了。


    翘着就翘着吧,反正在这间病房里也没有别人会看,梁书不会嫌弃他,梁书从来没有嫌弃过他。


    “许秩。”梁书叫他的名字。


    “嗯。”


    “你要好好活着。”


    许秩正在拧润唇膏的盖子。听到这话,他的手停了一下,润唇膏掉在柜面上,滚了半圈,砸落在地上。


    “你什么意思。”他转过身看着梁书,眼睛眯起来,“梁书,你要干什么。”


    梁书只是看着许秩,他的眼神和那天在病房里面对梁见云不一样,那时他一件一件往下交代,每句话都留有余地,只有这一刻,他没有什么好交代的东西。


    他舍不得说出口的东西,都放在眼睛里了。


    许秩猛地转过头去,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梁书,盯着窗外那个黑乎乎的鸟窝。


    梧桐枝杈在风里晃,鸟窝也跟着晃,晃得他心里发慌。


    “许秩。”梁书又在叫他。


    许秩没回头。


    “你要是——”梁书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要是以后想再找一个人,可要好好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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