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让他们嘴上不干不净的。”梁见云低声道,皱了一下眉,“嘶——许哥,轻点。”
“我已经很轻了。”许秩嘴上这么说,手上还是放轻了力道。他把最后一根棉签扔进垃圾桶,旋紧碘伏瓶盖,扯了一截纱布叠了两层覆在梁见云的指节上,拿胶布贴好。
“你跟你哥年轻时候简直是一个脾气。”许秩拇指在纱布边缘按了按,把翘起来的一角压实。“二话不说先动手,打完了再想后果。”
梁见云笑了一下。“许哥,你才是最没有资格说这句话的人吧。”
许秩抬起眼。
“也不知道谁当时在病房外为了替我出头,恨不得背着炸药包去找人算账。”梁见云歪着头看他。
许秩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嗔道:“我为了谁?”
梁见云胳膊上挨了一下,却笑得更开了些,连带着肩膀一起轻轻晃动。许秩也跟着笑了,两个人坐在梁书的病床边,笑声断断续续,像两个在晚自习课上偷偷讲笑话被老师瞪了的学生。
监护仪的滴答声平稳地响着,许秩的笑慢慢收了回去。他低头看着梁见云包着纱布的手指,指尖在纱布边缘轻轻蹭了一下。
“多多。”他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你和傅之隅,你们……”
梁见云的笑容也收回来了,只有嘴角还残留着一点弧度。
“我们已经离婚了。”
许秩倒是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他靠在椅背上,盯着梁见云的脸,试图从这一句话里读出来一些什么。
“你和他离婚,不止是因为这些年的事,是不是?”许秩说,他的话直截了当落在最关键的地方,“也因为梁家——你怕家里的事连累他。”
梁见云摇摇头,缠着纱布的手指慢慢伸直又慢慢蜷起来,纱布被关节撑紧了又松开。
“没有,许哥。我倒也没有那么想。”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许秩的肩膀,落在病床上梁书的脸上。
梁书安静地躺着,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里,睫毛一动不动。
“许哥。”梁见云声音轻轻,“你知道吗,他跟我说,他爱我。”
他原本以为傅之隅对他没有感情的。
傅之隅娶他是为了交易,傅之隅对他好是出于责任和教养,是因为他是他的合法伴侣。
这些梁见云都接受,他把这些理由一一嚼碎了咽下去,变成了自己的一部分。他可以接受傅之隅的不喜欢,他可以接受自己只是一场交易里附赠的筹码,他可以接受这些年所有的付出都不会被看见,不会被回应,不会被珍惜。
但他不能接受傅之隅是爱他的。
如果傅之隅不爱他,他起码可以告诉自己这场婚姻本就没有感情的基础,可以走可以放手,可以把这七年装进盒子里。
可傅之隅说爱他。
那他们这些年算什么呢,那些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却被缺席的时刻都算什么呢。
许秩把梁见云包着纱布的那只手轻轻握在自己掌心里,拇指避开创口,按在他手腕内侧。
梁见云深呼出一口气,继续道,“他娶我的时候,我以为他是不得已。后来我觉得他不是不得已,他只是还没看到我。再后来我又觉得,他不是没看到我,他只是被过去绊住了,他需要时间。”
“我给他找了太多理由,每一个理由都能说服我自己再等一等。等他忙完这段时间,等他处理好陆方幼的事……”
许秩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有些不忍再听下去,“可是你还在爱他。”许秩说。
梁见云没有否认,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才把手从许秩掌心里抽出来,反手拍了拍许秩的手背。
“我会处理好的。”他开口,“你相信我。”
“你现在要做的,”梁见云把他的手按在梁书的手背上,“就是陪着我哥,让他快快好起来。”
*
地下停车场里灯光昏暗,水泥柱上漆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灰白的混凝土。
傅之隅走在前面,大衣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回声被低矮的天花板压得很沉。
助理小跑着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车钥匙,他的眼镜滑到鼻尖上,腾出一只手推了好几次。
“傅总。”他一边走一边翻着手机里的行程表,屏幕上密密麻麻排满了时间戳,“接下来去哪里?您从新港回来以后一刻都没停——飞机落地就联系了医科院的陈教授,下午见了肿瘤医院的李主任,今天早上跟美国的专家开了两个小时的视频会,然后直接赶过来处理这边的事……其实这边的事交给我来处理就行,您不用亲自跑这一趟。”
傅之隅没有答话。他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靠上椅背,抬手松了松领口。
“方明远。”他说,“找人查查他,账目、税务、关联公司、离岸账户,一个都不要漏。。”
助理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闻言从后视镜里看了傅之隅一眼,像是有点不解。
后视镜里只看到傅之隅半张脸,助理回想着刚刚那两个人被堵在安全通道里的狼狈模样,迟疑道,“可半小时前您不是跟他们说放他们一马,让他们走……?”
“放他们走,没说放过他们。”
傅之隅靠在座椅上,偏着头望向车窗外。
窗外是停车场灰扑扑的水泥柱和一排排空着的车位,远处出口方向亮着一盏昏黄的指示灯。
“要不要告诉梁先生。”助理问,“那几个教授的会诊,还有方明远这边的——”
“不要。”
傅之隅的声音从后座传来,助理从后视镜里看到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低下头,用拇指轻轻蹭了一下无名指指根。
那里有一圈几乎看不出来的戒痕,被停车场昏暗的光线淹没了大半。
“不要打扰他。”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空调出风口吹出暖风,在车窗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去南边。”傅之隅忽然说。
助理的手已经搭上了转向灯拨杆,听到这句话,手指停在拨杆上,愣了一下。
往南边的那条路他开过很多次,从市区出发,过绕城高速,再走一段两旁栽着梧桐的旧省道,尽头是一片修了没几年的疗养区。
陆方幼转院过去之后就一直住在那里
“是、是要去看小陆总吗?”
“对。”
助理没有再多问,他打了转向灯,车子从车位里退出来,轮胎在地坪上碾出一声细微的摩擦响。
尾灯在昏暗的停车场里拖出两道暗红色的光弧,拐过水泥柱,消失在出口坡道尽头。
作者有话说:
重金悬赏章节名(没有真的重金)(没有在悬赏)(也没有章节名)
第54章 一步之遥
夜里不知什么时候落了点小雪,地上湿漉漉的,梧桐叶子粘在柏油路面上,叶脉里嵌着细碎的水光。
新港那边的事不能再拖了。周秉成被他一拳打翻之后安静了几天,但林昱早上发来的消息说,姓刘的开始往外转移资产,动作很快。
走法律程序需要证据链,陆方幼是当年那条线上唯一的幸存者。如果他能认出其中任何一张脸,哪怕只是一个名字,就可以把周秉成和当年的案子钉在一起。
上回来看陆方幼还是去新港之前,医生说他恢复得不错,已经能从轮椅挪到藤椅上坐半个钟头了。
助理从后备箱拎出两盒补品,傅之隅下了车接过,自己提了走进大门。
陆方幼住在三楼尽头那间房。
门半掩着,护工正从里面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空了的粥碗,看见傅之隅,侧身让到一边,笑着朝屋里努了努嘴。
傅之隅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进来。”陆方幼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他坐在靠窗的那把藤椅上,腿上搭着一条驼色毛毯。经过了一段时间的调整,他的脸上好不容易有了些血色,头发剪短了,发脚修得齐整。
“怎么突然过来了?”陆方幼转过轮椅看他。
“顺路过来。”傅之隅把补品搁在矮柜上,在旁边那把木头椅子上坐下来。椅面硬,他往后面靠了靠,肩胛骨抵着椅背。
“梁书怎么样。”陆方幼问。
“我问了几个专家,这几天是关键期……结果不是很乐观。”
陆方幼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毛毯边缘搓了搓。窗外有鸟叫,两只麻雀落在树枝上,抖了抖翅膀上的水珠,又扑棱棱飞走了。
“之隅,”他开口,语气有些迟疑,“你上回发消息问我的事,我又想了很久。你问我还记不记得当时带我走的人里面有没有你说的那几个人——周秉成,孙建业,还有那个姓刘的。”他停了一下,眉心微微蹙起,“实在是想不起来,抱歉。”
“一点印象都没有?”傅之隅问。
陆方幼摇摇头,“那几年的事,在我脑子里全是碎的。”他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放在毛毯上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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