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见云的半张脸埋在被子边缘,只露出眼睛和额头,睫毛在昏暗的光线里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为什么?”陈砚问,“你不爱他了吗。”
话音刚落,头顶年久失修的灯滋啦一声亮了。惨白的光猛地灌满整间逼仄的屋子,照得白墙上每一道细小的裂纹都无处遁形。
梁见云被这突如其来的光刺得微微眯起眼睛,刚刚适应过来,灯又滋啦一声灭了,四周重新跌回黑暗。
梁见云的眸底在明灭之间泛着一点微弱的光。
“……爱啊。”
他的话音夹在滋滋的电流声中间,“我讨厌他。讨厌他总是太负责任,对我是这样,对陆方幼也是这样。讨厌他把所有事情都扛在自己肩上,好像这个世界上没有他就不转了。讨厌他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永远不在,又在我决定不要他的时候冒出来搅乱一切——我好讨厌他。”
灯亮了又灭,滋啦滋啦的声响一声又一声,梁见云的话也在电流中起伏,像潮水一遍遍地冲刷着同一块礁石。
“可是……我还是爱啊。”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睁着,望着头顶那盏正在与黑暗角力的灯管。陈砚站在凳子上,手里还捏着那根电笔,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沉默地看着他。
“那为什么要分开。”他最终只是问。
“因为新港这些事,和他没有关系。”梁见云说得很慢,“周秉成也好,刘国富也好,这里的浑水是我自己要蹚的,是我自己选择要查的,是我自己选择要留下来的——这件事和傅之隅没有任何关系。”
他停了一下,努力在自己昏暗不清的视线里挑拣出合适的字眼,“我有多喜欢他这件事,也和他没有关系。”
“我不能用我的七年去要挟他,不能因为我等了很久,就逼着他必须给我一个结果……喜欢他是我自己的事,从一开始就是。他不需要为我的喜欢负责。”
梁见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棉布粗糙的触感贴着颧骨,他闭上眼睛,想起对傅之隅说过的那些话。
他说得那样斩钉截铁分毫不让,说得连自己都差点信了。可那些话里有多少是真的,多少是假的,他也分不太清。
他其实也没有那么坦荡,就算再怎么爱傅之隅再怎么替他找理由,也做不到真的毫无怨恨。
他在手术台上意识模糊的时候恨过,在看新闻里傅之隅陪在陆方幼身边的时候恨过,在凌晨三点独自蜷在这张破床上胃痛得睡不着的时候恨过——那些怨怼都是真的,他们像碎玻璃一样嵌进他的身体,只是轻轻呼吸一口气都会疼。
他不想再追着一个人的背影跑,不想再在每一个期待落空的夜里对自己说没关系,不想再被“对不起”这三个字反复割开同一个伤口。他是真的想从这场漫长的暗恋里解脱,想把所有的一切打包封箱,扔进记忆的阁楼里落灰。
可倘若真的能这样,他就不是梁见云了。
灯亮了,这一回它没有再灭。沉寂了几个月的日光灯终于放弃了挣扎,安安静静地亮着,把这间不过三十平方米的屋子照得一览无余。
连同属于梁见云的心事彻彻底底大白于天下。
推开是真的,舍不得也是真的,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没说出口的每一个字也都是真的。
他从来都记不住关于傅之隅的任何一条戒律。
梁见云睁着眼睛,他望着那道光,忽然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
“……你看,学长。”
他开口,自嘲般地扯了一下嘴角。
“我就这点出息。”
作者有话说:
坚持起四个字的章节名将我贫瘠的概括全文的能力展现得一览无余
第49章 情深不寿
梁书从噩梦中惊醒时,外面风很大,吹得窗框都在晃。
他猛地睁开眼睛,瞳孔在黑暗中急剧收缩,胸腔里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又松开,咚咚咚地撞着肋骨。
背上全是冷汗,睡衣黏在皮肤上,凉飕飕的——他已经很久没有做过噩梦了,梦里的内容在睁眼的瞬间就碎成了齑粉,只留下一种沉闷的不安,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搬不动也推不开。
梁书偏过头。
许秩睡在他旁边,被子被踢开了一半,露出半截肩膀和一条腿。他睡得很沉,呼吸又轻又缓,嘴唇微微张着。
梁书伸出手,把许秩踢开的被子拉回来,仔仔细细地掖好。许秩在睡梦中哼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话。
许秩刚到梁家那几年几乎不说话。
他战战兢兢地缩在陌生的角落里,不敢碰任何东西,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他总是习惯低着头,两只小手绞在一起,指节拧得发白也不抬头。
只要说话声音稍微大一点,哪怕并不是跟他讲话,他也会把脑袋往衣领里缩,像是在等着一场不知何时会落下来的责骂。
许秩瘦得像一根豆芽菜,蹲在梁家老宅客厅的地毯上,用一根树枝划拉地上并不存在的蚂蚁——这是他被亲生父母推出来以后学会的第一个技能,把自己缩得很小很小,就不会碍任何人的眼。
梁书还记得许秩第一次在他面前哭的样子,他不小心打碎了自己床头的一个玻璃杯,碎片溅了一地,许秩吓得浑身发抖,眼泪悬在眼眶边,他哆嗦着蹲下去用手去捡那些碎玻璃,嘴里反复念叨着“对不起”。
梁书弯下腰,把那个小孩从一地碎玻璃前拎起来,握着他的手翻来覆去地检查有没有划伤。
许秩愣愣地看着他,眼里还汪着两泡将落未落的泪水。
不要让许秩再哭,梁书在心里给自己立了一条规矩。
这个规矩立得毫无道理,毕竟他那时候也不过半大孩子。
可他看着这个小孩,心里只有这样一个念头。
其实梁书想不起来为什么是自己来做照顾许秩这件事,没有人要求他,没有人指望他,他完全可以把许秩交给保姆,交给管家,交给家里的任何一个人,可他没有。
从许秩趴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睡着的那个下午开始,他就知道这个人是他的了。
大逆不道地讲,梁书其实很庆幸有过那场病。
如果命运非要用一场高烧和三天三夜的昏迷来交换一个人,他觉得这笔交易他赚得盆满钵满。
许秩大学毕业后去了国外深造,是加州,阳光很好的地方。
送他去机场那天,许秩穿着新买的深蓝色大衣,站在安检口外面跟他开心地挥手,眼睛亮晶晶的,大声说哥你别担心我,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梁书点了点头,一点也不开心。
后来梁书从别人嘴里听说许秩在那边交了很多朋友,说他人缘好,性格又开朗,和实验室的同事打成一片,周末经常一起出去爬山烧烤和露营,有男的,也有女的。
梁书当时正在翻手里的文件,闻言手指顿了一下。
对方倒是没有察觉任何异样,只是继续往下说,说许秩这孩子真是出息了,在国外混得风生水起,您培养得真好。
梁书垂下眼睛,把文件翻到下一页,那一页他看了整整十五分钟,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他更不开心了。
第二天,梁书订了最近一班飞加州的机票。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傍晚,加州的落日和北市完全不同,一整片毫无遮拦的金红色天空像是有人把颜料泼洒在天幕上。
棕榈树在晚风里轻轻摇晃,空气里混着远处太平洋的咸味。
梁书没有提前告诉许秩他要来,他按照别人给的地址找到了许秩的公寓,站在门口按了门铃。
门开了,许秩穿着宽松的家居服,手里还拿着一罐打开的可乐。他看到梁书的瞬间眼睛瞪得很大,不敢相信地看着门口这个风尘仆仆的男人。
“你、你怎么来了?”许秩结结巴巴地问。
梁书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揽住许秩的后颈,低头吻了下去。
可乐罐从许秩手里滑落,哐当一声砸在地板上,褐色的液体溅了一地,谁也没有去管。
棕榈树的阴影落在木质地板上,被窗外的风吹得轻轻晃动。
许秩被他吻得喘不过气,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上沙发靠背,发出一声闷响。梁书顺势将他压进沙发里,手掌垫在他脑后,另一只手扣着他的腰。
许秩的身体从僵硬到柔软,从推拒到回应,手指攥住他后背的衬衫布料,揪成一团。
加州的落日从落地窗倾泻进来,把他们两个人笼在同一片金红色的光里。
梁书低下头,嘴唇贴着许秩的耳朵:“你的朋友们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吗?”
许秩餍足地眯起眼睛,整个人陷在沙发里。旧金山的风从半开的窗户里涌进来,吹动窗帘,也吹动他额前被汗水浸湿的碎发。
他看着梁书,眼底有一层水光,唇角弯起来,弯出一个狡黠的弧度。
“什么朋友?”他说,“男朋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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