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卫昱告诉他梁见云从学生时代就喜欢他的时候,傅之隅怔住了。
为什么?傅之隅想不通。
他什么都没有做,没有给过承诺,没有表达过偏爱,甚至没有好好看过梁见云一眼。
凭什么一个人可以对另一个人好到这种地步,好到不问值不值得,好到不要求任何回报。
直到那台修好的电脑被送到他面前,屏幕上那个小小的星系缓缓运转。
它们靠得那么近,近到几乎要贴在一起,近到不合逻辑,不合常理,不符合宇宙运行的一切法则。
所有的问题在这一刻变得有迹可循。
每一滴眼泪都诞生于梁见云未说出口的爱与喜欢,他穿过岁月的漫长情愫,他想要靠近却收回的手,他习惯性抖回罐子里的辣酱……
梁见云不是向他驶来的船。
船是需要靠岸的,是需要在某个港口停泊的,是需要被收留被接纳,被允许停靠的。梁见云从来不需要这些。
他不需要傅之隅打开港口的大门,不需要傅之隅伸出接纳的手,不需要傅之隅说“你可以留下来”。
梁见云是一道风,他悄无声息地吹过海面,吹过那道坚不可摧的防线,吹过囚禁着傅之隅的岛屿。
然后他听到了春天的声音。
*
“傅总——”
周秉成挤出笑容,声音里的慌张怎么都压不住,“这是误会,我和小梁在谈工作——”
他的话没有说完,傅之隅已经走到他面前,没有任何预兆地抬手,一拳砸在他脸上。
周秉成整个人往后栽倒,后脑勺撞上矮桌的边角,桌上的茶杯翻倒,茶水淌了一桌。
他捂着鼻子,血从指缝间涌出来。
傅之隅蹲下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拎起来,又狠狠掼回地面。
周秉成的后脑勺又一次撞上地面,闷响混着骨头撞击的脆响,茶室的灯在他上方晃动了几下。
梁见云靠在墙上,衣领被扯歪了,领口的扣子崩掉了一颗,露出一截锁骨和蔓延其上的红痕。
他仰着头,喉咙上还留着周秉成手指的形状,泛红的指印触目惊心。
傅之隅走到他面前,没有伸手碰他,只是把自己的大衣脱下来搭在他肩上。
“还能走吗?”傅之隅问。
梁见云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傅之隅说。
他侧过身让出通道,却没有扶梁见云,也没有揽他的肩膀,没有做任何可能让梁见云感到被触碰的事情。
他只是站在那里,胳膊自然下垂,一滴血从他的指尖坠落。
第48章 灯亮灯灭
梁见云靠着墙,站了大概有十几秒后才弯下腰,从一地狼藉里捡起那支录音笔。
他将摔裂的后盖拿起,又捡起滚到矮桌底下的电池,最后把裸露的芯片从碎塑料里拨出来,托在掌心里看了片刻。
没有一个零件是完整的。
他把碎片揣进口袋,傅之隅看着他,问:“你刚才说有备份……是真的吗?”
梁见云的手指在口袋里停了一下。
“……没有。”他实话实说,“这支笔太老了,老到没有蓝牙,没有Wi-Fi,导出文件必须用专门的读取设备——我还没有买到。”
他把最后一片塑料捡起来,捏在指尖,低头看了几秒,然后松开手,任由它落回地面。
“所以里面的东西……”傅之隅蹲下去,想要帮他。
“没有了。”
梁见云嘴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他挡住傅之隅的手,把散落在地面的塑料碎片自己一片一片拢起来,有些碎片太小,要用指尖去捏,他捏了几次才捏起来。
清理好这些,梁见云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倒在墙角的周秉成。那张被揍得变了形的脸歪在一边,血顺着下巴滴在衣领上,看起来已经晕了过去。
梁见云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他往门口走,傅之隅站起身跟了两步,刚想开口,梁见云已经推开了门。
冷风灌进来,把搭在他肩上的大衣吹得翻卷,梁见云站在门框处,背对着傅之隅,把大衣从肩上取下来。
“谢谢。”他说,手臂往后伸,衣领朝着傅之隅的方向。
傅之隅却没有立刻去接,他看着梁见云,看着他把大衣举在空中。
“我可以帮你。”傅之隅说,“这些人,这些事,我可以——”
“谢谢。”梁见云打断他,“不用了。”
他往前伸了伸手,大衣从半空中落下来,搭在傅之隅还没来得及伸出的手臂上。
梁见云垂下视线,双手重新收回口袋,沿着走廊离开。
*
回到出租屋,梁见云先在黑暗里适应了一会儿,才摸黑走到床边躺下去。
床垫的弹簧硌着后背,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辨认着天花板上不清不楚的裂纹。
脖子上被周秉成攥过的地方还在痛,梁见云抬手轻轻碰了一下,好像有点肿,但是他实在太累,晚上他又喝了一些酒,晕得他身上哪里都在疼。
门铃忽然响了。
起先梁见云以为是幻听,毕竟这个点不会有人来找他,但很快门铃又响了第二声,伴随着一道熟悉的担忧从门外传来:“多多?你在吗?”
是陈砚的声音,梁见云撑着从床上坐起来,眩晕感让他的身体踉跄一下,不得不撑了一下柜子才勉强站稳。
他走到门口打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着,陈砚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和一个工具箱。
“我来看看你,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人接……”陈砚的声音在看到梁见云的瞬间顿住了,他的目光从梁见云脸上的指印移到脖子上的淤痕,再到锁骨上的红痕,脸色一点点变了。
“没什么大事。”梁见云含糊其辞,避过他的目光,侧身让陈砚进来,“……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陈砚进了房间,“你一个礼拜没接我视频电话了。我觉得不对劲,正好来新港开个会,顺便过来一趟。”他把塑料袋放在桌上,从里面往外掏东西,“给你带了点吃的,有速冻饺子、挂面、几盒牛奶、水果……”
他一边掏东西一边说话,塑料袋里的东西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他又拿起工具箱,熟练地从里面翻出螺丝刀和电笔。
“……上次视频的时候你说灯坏了,”陈砚搬了把凳子,试验了一下它的摇晃程度,“我就猜你没修。上上次是水龙头,再上次是马桶盖,梁见云,我看你跟这些东西有仇。”
梁见云靠在床头,看着陈砚踩在凳子上拆灯罩的背影。灯罩被拆下来,里面积了好厚一层灰。陈砚咳嗽了两声,挥了挥手扇开灰尘。
屋子里没有光,只有窗外漏进来的一线月色,薄薄地铺在陈砚的肩头和被拆下来的灯罩上。
“他们对你做了什么?”陈砚开口。
“……没什么。”梁见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似乎欲盖弥彰地想要遮掩什么,即使此时此刻陈砚根本看不见,“就是喝了点酒,不小心推搡了几下。”
陈砚把拆下来的灯罩放在脚边,拿起螺丝刀开始拧接线柱上的螺丝,金属碰撞的细响在黑暗中格外清晰。“推搡了几下,”他重复了一遍,“脖子上那个手印,也是推搡出来的。”
梁见云的手指揪着被角,揪出一个又一个褶皱。黑暗给了他某种奇异的勇气,也许正因如此,那些原本打算烂在肚子里的话忽然就有了松动的迹象。
“……他发现了我在录音。”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录音笔,毁掉了。”
陈砚拧螺丝的手顿了一下,
“我录到了一些东西。他们在酒桌上说了很多……”梁见云继续说,“说当年在北市做过的事,说怎么挑人下手,说那些被他们……挑中的人,都是什么样的。”
“没根没底,没爹没娘,失踪了都没人报案。就算报了,也没人管。”
这些话从黑暗里轻飘飘地浮起来,陈砚沉默了半晌,他继续拧着那颗螺丝,一下,又一下,直到接线柱牢牢固定在底座上。
“你一个人查的?”他问。
“嗯。”
“你疯了。”陈砚说。
“还好。”梁见云仰面倒在床上,床垫的弹簧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他没头没尾地开口,“今天是傅之隅来找的我。”
“他把那个人打趴下了,就是周秉成。我没想到他会直接动手,他以前从来不——”梁见云的眉头轻轻蹙了一下,“不对,他打过一次。很久很久以前,在一间很旧的巷子里。那天的雨很大,他帮一对母女出头,他打架的样子真好看。”
说到这里,梁见云停了下来,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蜷进了那团洗得有些发白的布料里。
声音再从被子底下透出来的时候,变得闷闷的,像是在控诉。
“——学长,我们离婚了。”
陈砚的手指停在电线的绝缘层上,他终于低下头,看着蜷在床上的梁见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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