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倏然推开了。
灌进来的风把门撞得砰一声响,有人几步上前,一把攥住了周秉成扬在半空中的那只手腕。
第47章 岛屿春天
冬天,傅之隅和梁书见面的时候也是冬天。
那年北市下了很大的雪,从十二月断断续续下到次年二月,整座城市像是被塞进了一个巨大的冰窖。傅之隅记得那天他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等梁书来,窗外的雪落得很密,把对面的楼都糊成了一片模糊的白色。
他在这间办公室里见过很多人。
谈投资,谈合作,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差不多的笑容,说着差不多的话,手里拿着差不多的企划书和合同。傅之隅对这些人没有特别的喜恶,他们只是生意的一部分。但梁书不一样。
梁书来不是为了生意——或者说,他要谈的这笔生意,和傅之隅之前经手的任何一单都不一样。
“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梁书直接开口,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看向傅之隅,“梁家资金链吃紧,我们需要一个能帮我把局面稳住的人。”
“傅总需要的东西,我也很清楚。”梁书放下茶杯,“你一个人走到今天这一步,不容易。但凭你一个人还不够,你需要一个能让你进入核心圈层的踏板。”
北市的圈子就这么大,梁家的困境他早就有所耳闻,梁书需要一个强有力的外援,而他需要一把打开顶级圈层大门的钥匙。
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一次资源置换,只不过这次摆在桌上交换的不是商品,是一个人。
梁书直视着傅之隅的眼睛,那一刻傅之隅忽然觉得,梁书来找他做这笔交易,大概比他自己想象的要痛苦得多。
“我有一个弟弟,叫梁见云。”
傅之隅知道这个名字。
隔壁天文学院的学生,偶尔会来商学院旁听几节课,或者在走廊里碰到。他记得这个小学弟长得很白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性格很好,似乎和谁都能聊到一起。
除此之外,他对梁见云没有任何多余的印象。
他从来没有想过梁见云是梁家的人,毕竟梁家那样的世家,小公子就算不嚣张跋扈,至少也该有些世家子弟的矜贵气。
可梁见云完全不一样,他的身上完全没有那种气息。他穿普通的衣服,吃食堂的饭,和同学在路边摊撸串喝啤酒,笑起来毫无顾忌。
原来他是梁家的人。
“见云很乖。”梁书继续道,“他很小的时候,我们母亲就去世了。父亲又忙,一直是我带着他。他小时候生过一次大病,烧到四十度,我半夜从学校赶回去,他看到我的第一句话是你别担心,我没事。”梁书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他就是这样的人,什么事情都自己扛,从来不跟家里提要求,什么都说好。”
傅之隅端起茶杯,慢慢啜了一口。
“所以这件事,他也会说好。”梁书说。
“我知道这是交易。”他继续道,“我坐到这个位置,也没有资格说什么希望你能对他好这种话。但是傅之隅——他是我弟弟,从小到大我捧在手心里养大的。他现在要变成你名义上的伴侣,我只求你一件事。”
“——不要让他觉得,自己是被当作筹码推出去的。”
窗外飘着细雪,第二日,傅之隅隔着梁书发来的照片,看到了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北市冬天的风很大,就这样将梁见云吹进了他的生活。
婚后很长一段时间,傅之隅不确定该怎么定义梁见云在自己生活中的位置。
他们是法律意义上的伴侣,住同一栋房子,偶尔在同一张餐桌上吃饭,出席同一个场合时会并肩站在一起。
但也仅此而已。
他们的卧室隔着一道走廊,他们的生活轨迹大部分时间并不重合,他们的对话内容像两个合租的室友——今天吃什么,明天有什么安排,后天要不要让阿姨来打扫。
梁见云从不抱怨。
傅之隅加班到深夜,客厅里永远亮着一盏小灯,一盏昏黄的,刚好能照亮走廊的小夜灯。梁见云会记得他所有的小习惯。咖啡加几分糖,领带喜欢什么花色,哪件衬衫的袖扣需要配哪条皮带,傅之隅以为是阿姨告诉他的,后来才知道是梁见云自己观察的。
梁见云也不追问。傅之隅出差,梁见云从不问“去哪了”“什么时候回来”“跟谁一起”,也从不因为他的离开而表现出任何不快。
傅之隅觉得这样很好,他见惯了人来人往,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在他看来本质上是一种交换,你给我什么,我给你什么,账目清楚,互不相欠。
他给梁见云最好的物质条件,北市最好的房子,衣柜里永远挂满当季的新款,银行卡里的数字从来没有见底过。他替梁见云挡了所有不必要的应酬,那些七拐八拐找上门来想通过梁见云攀关系的人,全部被他拦在了门外。
在每一个需要伴侣出席的场合他都陪在梁见云身边。晚宴,发布会,慈善拍卖会,他永远站在梁见云身侧,替他举杯,替他挡酒,替他在那些七拐八拐的寒暄里找出真正重要的那一句。
他以为这就是一个丈夫该做的全部,他以为自己处理得很好——
包括那两道隔着一道走廊的卧室门。
梁见云是被梁家推出来的筹码,是被迫嫁给他的人。他不确定梁见云愿不愿意跟他同床共枕,不确定梁见云会不会觉得被冒犯,不确定梁见云是不是每天都在后悔这桩婚事。
所以他们分房睡,不过问他的行踪,不干涉他的社交,不要求他做任何超出“傅太太”这个身份必须做的事情。
傅之隅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两个人合住在一栋房子里,各有各的空间,各有各的生活,这就是成年人之间最体面的相处方式。
他以为梁见云也是这样想的。他以为梁见云给他的,他也给了回去。
他不知道一个“称职的丈夫”应该是什么样的。
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转过很多次,但他身边没有可供参考的范本。他的记忆里甚至没有“父母”这两个字的具象轮廓,他不知道两个人住在同一栋房子里除了吃饭、出席活动和分房睡觉之外,还应该做些什么。
所以当梁见云就这样靠过来的时候,傅之隅没有拒绝。
新婚那天,梁见云走到傅之隅面前,在他嘴角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傅之隅顿了一下,然后回应了他。
他不知道这个回应对不对,不知道是不是太快了,是不是太慢了,是不是应该先说点什么。他只是觉得既然梁见云愿意靠近他,他就不应该把人推开。
后来这件事也变成了他们婚姻的一部分。
他们贴在一起亲吻,灼烧的体温将彼此融在一起。傅之隅问过梁见云“疼不疼”,问过“要不要停”,也在每次结束之后都会抱着他去清洗,替他擦干身体,把昏昏欲睡的梁见云塞进被子里然后再离开。
在合适的时候回到自己的位置,傅之隅仍旧觉得他不该过界。
只是有一点,梁见云会在他怀里流眼泪。
它们从梁见云的眼角滑出来,没入鬓发,悄无声息地洇进枕头里。傅之隅不可能看不到,他们的距离那么近,近到他能看清每一颗眼泪落下的瞬间。
他可以搜索到一切有明确规则的事情,但一个人在他怀里无声地流泪,这件事没有任何条款可循,傅之隅的大脑只剩下一片空白。
眼泪,也是职责的一部分吗。
在那么多用来解释的答案中,傅之隅唯独跳过了爱。
倒也不是刻意回避,是那个选项根本不在他的认知范围里,这件事没有人教过他。
福利院的日子像一条灰色的河流,日复一日,没有什么波澜。傅之隅是那群孩子里最不讨喜的那个,他不哭不闹,不争不抢,不主动跟任何人说话。
来领养的人看到他的档案,身体健康,智力正常,长相端正,本来已经有意向了。但他们坐下来跟他聊了十分钟之后,无一例外地选择了别的孩子。
其实当时有对夫妇看中了他。那个女人蹲下来摸他的头,笑着说“这孩子眼睛真好看”。
年幼的他以为终于有人要他了,他开心地收拾好自己仅有的几件东西,坐在门口等。
从早上等到下午,从下午等到天黑,他们也没有来。后来傅之隅才知道,那位女士怀孕了,他们决定要自己的孩子。
从那以后傅之隅再也不等了。
他把自己变成了一座孤岛,岛上只有他自己,没有船会来,他也不需要船。
陆方幼是第一个打破这座孤岛的人,他会在他被欺负时挡在他前面,会把分到的饭菜分一半给他,傅之隅用了很长时间才学会接受这种好,又用了更长的时间学会回馈这种好。然后陆方幼消失了。
他以为“永远会在他身边”的人,最终都会离开。
他于是不再相信任何人的停留,也不期待任何人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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