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围巾往下拉了拉,推开了会所的大门。
包厢在走廊尽头,一间榻榻米式的日式包间,中间一张长条矮桌,桌上已经摆满了刺身拼盘和清酒瓶。
刘国富坐在主位,周秉成在他右手边,对面是几个梁见云见过几次但叫不出全名的老总,身边还坐着一个他不认识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边眼镜,笑容温和。
“小梁来了。”周秉成笑着招手,拍了拍自己身边的空位,“这边坐。”
梁见云笑着点头,脱了鞋走上榻榻米,把红酒放在桌上。他在周秉成旁边坐下,“路上有点堵,不好意思,来晚了。”
“不晚不晚,正好。”刘国富已经喝了几杯,脸上泛着油光,“小梁最近气色不错啊,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有什么好事呢,他想起那个签好的离婚协议。
“就是最近睡得比较好,”他端起面前那杯清酒,对刘国富举了举,“刘总看起来才是真有喜事。”
刘国富哈哈大笑,拍着旁边那个金丝眼镜的肩膀说:“可不是嘛,这位王总刚跟我们签了个大单,以后研究所的设备采购,都要多仰仗王总照顾了。”
王总推了推眼镜,笑容谦和:“刘总客气了,互相照顾,互相照顾。”
酒局按部就班地进行着,觥筹交错,气氛热络,瓶一瓶接一瓶地空下去。
梁见云喝得不多,每次杯子端到嘴边只是抿一小口,趁着倒酒续茶的动作把别人的话听进耳朵里。
刘国富喝到兴头上,开始说他早年在新港白手起家的故事。怎么从一个小包工头做到现在手握几个亿的工程,怎么在酒桌上拿下第一个大单,怎么跟各路人物打交道。他说得眉飞色舞,另外几位老板跟着附和,话题慢慢从新港的生意经引到了更久远的曾经。
“说起来,当年在北市那几年还是太保守了。”刘国富晃着酒杯感慨,话锋忽然一转,“老周,那时候你在北市,跟孙建业他们搞的那个咨询公司,其实路子是对的,就是那时候胆子还不够大。”
孙建业。
这个名字从刘国富的嘴里自然而然地滑了出来,梁见云的心跳在胸腔里重重地撞了一下。
他垂下眼,端起酒杯遮住自己下半张脸。
周秉成夹了片河豚刺身,在酱油碟里蘸了蘸,语啧了一声:“那时候不是胆子不够大,是孙建业那小子不靠谱。让他做外围资金流转,他倒好,差点把条子招来。”
“那不还是你自己挑的人。”刘国富笑着怼回去,手指在空中点了点周秉成的方向,“你自己说找个没根基的好拿捏,没爹没娘,出了事也没人找。结果呢?”
周秉成没有立刻接话,他把那片河豚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包厢里的空气安静了大约两秒钟,然后他才笑了一声,端起酒杯,对刘国富举了举。
“不靠谱有不靠谱的用处。孙建业虽然做事毛躁,但至少嘴严——你看他在新港待这些年,什么时候说过不该说的?”
“说起这个……”周秉成转了转手里的酒杯,目光忽然移向梁见云,梁见云低着头,正拿着公筷给旁边刘国富的碟子里夹烤鳗鱼。
周秉成又开口:“小梁也是北市的,梁家的小公子,当年在北市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
梁见云愣了一下,随即抬起头,迎上周秉成意味深长的目光。
他摆了摆手:“周主任别开我玩笑了,家里那点事,在各位老总面前哪算什么有头有脸。”
“小梁就是太谦虚。”刘国富接过话,伸手揽住梁见云的肩膀,肥厚的手掌又黏又热,隔着衬衫的布料贴在梁见云的肩胛骨上,“我就喜欢小梁这样的,踏实,不张扬。”
他的话没说完,被梁见云口袋里一阵突然响起的震动打断了。
刘国富皱了皱眉:“什么东西?”
梁见云的心跳几乎停了一拍。他的手探进口袋,拇指和中指夹住录音笔推到口袋最深处,同时用食指勾住手机从外侧拉出来。
“手机没电关机。”他把手机屏幕亮给刘国富看,黑色的屏幕映着他自己的脸,“出门着急,忘记充电了。”
“你这手机也太老了,抽空给你换个新的。”刘国富喔了一声,收回目光。
梁见云松了口气,刘国富注意力很快就从梁见云身上移开,转而跟对面的王总聊起了年后项目开工的事。
酒局在晚上十点左右散了。刘国富喝得满脸通红,被司机架着上了车,王总和其他几位老总也陆续离开。
梁见云穿好鞋,把围巾重新拉上来遮住半张脸,也准备离开。
“——小梁。”
周秉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梁见云顿了一下,转过身,周秉成嘴角往右边歪着,手里拎着外套,另一只手冲梁见云招了招。
“你等一下,我有件事跟你说。”
梁见云的指尖在口袋边缘停顿了半秒。“什么事,周主任?”
“进来说,外头冷。”周秉成转身推开旁边一间小茶室的门,那是一间比刚才包厢小得多的和室,只有四叠半大小,一张矮桌两把椅子,窗户正对着后院一片枯山水。
梁见云跟了进去,门在他身后合上。
周秉成把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转过身面对梁见云,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脸上的表情切成一半明一半暗。
“小梁,”他的语气平淡,“最近工作忙吗?”
梁见云微微一顿。
“还好。”他笑了一下,“在忙所里去年那批观测数据,不算太忙。怎么了,周主任?”
周秉成看着他,眼睛里的笑意一点一点地褪干净了。
“是吗。”他说。
“小梁,”周秉成叹了口气,竟然有了几分无奈,“你来所里这么久,我待你不错吧?给你安排项目经历,让你进课题组,带你出来认识方方面面的人——你就这么报答我?”
他伸出手落在梁见云的肩膀上,滑到胸口的位置,直接探进梁见云外套的内侧口袋。
梁见云猛地往后一退,但周秉成比他更快,手指已经夹住了那支银色的录音笔,从他口袋里抽了出来。
他按下播放键。
录音笔里传出来刘国富的声音:“说起来,当年在北市那几年还是太保守了……”
周秉成低头看了一会儿,脸上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梁见云,”他说,“你可真不让人省心。”
他把录音笔翻过来,找到删除键按了下去。绿色指示灯开始快速闪烁,每闪一下梁见云的心脏就跟着抽搐一下。
他踉跄着冲向周秉成。
“还给我!”
他伸手去抢,但周秉成比他高半个头,手臂一抬就避开了他的动作,狠狠把录音笔摔在了地上。
塑料外壳撞发出一声不堪承受的脆响,后盖炸开,电池滚落,芯片露出来。
周秉成抬起皮鞋,干净利落踩了上去,脚尖甚至还碾了一下,这支录音笔很快变成了一地塑料碎片。
周秉成收回脚,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他的表情甚至称得上温和,“你知道上一个想查我们的人现在在哪里吗。他在医院里躺了三个月,出院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脑震荡,选择性<a href=Tags_Nan/ShiYiGeng.html target=_blank >失忆</a>,医学上叫逆行性遗忘。他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不记得家在哪里……”
他笑着继续,“你要是也想去陪他,我不拦你。”
“但你想清楚,你跟他不一样。你是有家的,梁家现在经不住风吹草动,你比我清楚。”
他停了一下,让这些话完完整整地落进梁见云的耳朵里。
“我们随便动一根手指头,就能让你家负债累累,你信不信?”
他弯下腰,用手背拍了拍梁见云的脸颊,“我可以当作今天的事没发生过。你继续做你的小梁专家,该给你好处的一分不会少。你要是不识相——”
他的手一点点从梁见云的脸颊滑到了脖子上,拇指按在梁见云的喉结上,其余四根手指则扣住他的后颈。
周秉成的指尖轻轻往里收了一下,梁见云的气管被压迫,发出一声闷在喉咙里的气音。
“——你猜,我能让你在新港待多久?”
梁见云被他掐得下巴仰起,喉结在周秉成的虎口下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着周秉成,嘴角忽然弯了一下。
“周主任,”他的声音从被压迫的气管里挤出来,沙哑又粗粝,“你觉得,我会只有这一份备份吗?”
“让我猜,不如你猜猜,我把原件放在哪儿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猜猜如果我突然失踪,会不会有人替我把它交出去?”
“你们这种人,”梁见云的声音从喉咙深处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翻,带着不加掩饰的恨意和不加克制的鄙夷,“专挑没根没底的下手,专找不敢吭声的欺负——”他的眼底却没有一丝惧色,只有烧得灼人的怒火和轻蔑,“畜生不如的东西。”
周秉成的脸一寸一寸地涨成了酱紫色,他那层温和的皮被这几个字撕得干干净净,他一把揪住梁见云的衣领,另一只手扬起来,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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