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杯被推到他面前,透明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琥珀色,梁见云仰头把酒喝干。
“好!”有人拍桌子,“小梁爽快!”
刘总也笑了,眼睛眯成两条缝,他拿起酒瓶又倒了一杯,倒得更满,瓶口抵着杯沿,酒液几乎与杯口齐平。
他的手就势落下来,搭在了梁见云的手腕上。
五根手指攥住他的腕骨,拇指恰好按在那个牙印的位置。
“上次太急了,”刘总侧过头,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汗毛倒竖的亲昵,“没控制住,弄疼你了吧?”
他的拇指在那圈牙印上摩挲了一下。
梁见云没有抽手,他把那股翻涌上来的恶心硬生生咽回去,甚至笑了一下,“没事的,刘总。”
酒局还在继续,梁见云不知道自己又喝了多少杯。刘总的手不止一次搭上他的肩膀,酒液烧过喉咙,烧过胃,烧得他整个人从内到外都在发烫。
“不好意思,我去一下洗手间。”他撑着桌面站起来,腿有些发软,膝盖在桌沿上磕了一下。
刘总在他手背上拍了拍,手指在他指缝间暧昧地停留了一瞬:“快去快回。”
梁见云走到走廊尽头的卫生间,推门进去,反锁。
他撑在洗手台上,弯下腰,剧烈地吐了起来。
胃里的酒液涌上来,酸涩的,辛辣的,灼得他整个喉咙都在发烫。他吐了很久,吐到最后只剩酸水,胃还在不停地抽搐。
梁见云拧开水龙头,掬起一捧冷水泼在脸上。
他直起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眶泛红,嘴唇吐泛着一种不正常的艳红。
门外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咯嗒咯嗒的声响,由远及近,梁见云及时关掉水龙头,听到外面有人咔嗒一下点燃了一支烟。
“刘总今天心情不错。”一个声音说,带着点鼻音,“那个姓梁的小子,长得确实可以。”
“可惜了。”另一个声音接话,“上回那个跑了,刘总发了好大的火。”
鼻音男人笑了一声,“可不,老周费了不少劲才压下去。”
“不过上回那个是孤儿院里出来的,没爹没娘,跑了也没人找。这个姓梁的——”低沉声音顿了一下,“我听老周说,他家里好像有点来头。”
“有来头又怎样?”鼻音男人不以为然,“落刘总手里的哪个不是乖乖攥着,再大的来头也得好好趴着。你见哪个敢吭声的?”
“所以说刘总聪明,”另一个人总结般地说了一句,“专挑那种没根没底的,孤儿院里出来的最好,没爹没娘,失踪了都没人报案。就算报了,谁管?”
卫生间的门内,梁见云靠在冰凉的瓷砖墙壁上,一动不动。
他的手指还插在口袋里,指尖抵着依旧在工作的录音笔。
-
傅之隅在研究所附近找了家酒店。
说是酒店,其实不过是栋临街的旧楼改造的快捷旅馆,大堂的前台顶上挂着一盏节能灯,白光惨淡,照得墙皮上那道裂纹格外扎眼。
前台服务员正趴在桌上打盹,被开门的铃声惊醒,睡眼惺忪地抬起头。
房间在三楼,门卡贴上感应器,绿灯闪烁两下,锁舌弹开。傅之隅推门进去,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然后坐下。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查一个人。
灰色衬衫,深色皮带扣,揽住梁见云肩膀的时候,笑起来嘴角往右边歪。
搜索引擎里能翻的东西有限。研究所的官网做的十分潦草,组织机构那一栏只有几个主要领导的名字,配着像素不高的证件照,每张脸都板得像同一副模具里倒出来的。
傅之隅一页一页往下翻,在“科研管理处”的页面底部找到了那个人。
周秉成。科研管理处副主任。
照片里他穿着一件深蓝色西装,领带系得过紧,勒得脖颈微微前倾。
傅之隅看着那张照片,眉骨蹙在一起,他拿起手机,拨通了林昱的电话。
等待音一声一声地响,电话那头终于接了,卫昱的声音仿佛从一堆棉花里挣扎着钻出来,含混中带着不加掩饰的怨气:“大哥,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傅之隅看了一眼电脑屏幕,零点五十三分。
“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人。”他说。
“……现在?”
“现在。”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是一声闷响,似乎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了。
卫昱骂了一句脏话,声音比刚才清醒了半分:“你最好是有什么天要塌下来的事——谁啊?”
“周秉成。”
“谁?”
“周秉成,梁见云现在研究所的科研管理处副主任……我总觉得见过他,但我想不起来在哪里。”
卫昱沉默了两秒,傅之隅听见他叹了口气,然后是掀被子,趿拖鞋,电脑开机时短促的提示音。
“周秉成,”卫昱一边敲键盘一边念,“科研管理处副主任……这人有什么问题吗?”
“他今天揽着梁见云的肩膀,梁见云没有拒绝。”
“梁见云没有拒绝的事多了去了,他什么时候拒绝过——”
“他手腕上有个牙印。”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卫昱的声音再次响起:“你确定?”
“我确定。”傅之隅的声音很平,“所以我要知道这个人是谁。”
卫昱手里有一套数据库的权限。
这套数据库是卫昱自己的公司搭建的。他大学念的是信息工程,毕业后开了家商业信息咨询公司,说白了就是帮企业做背景调查和风险评估。
数据库里整合了工商登记、司法信息、行政处罚、舆情监控,还有一些不太方便摆在明面上的渠道——比如各地方商会的人脉网,比如从各种公开报道和内部通报里扒下来的灰色名单。
电话那头只剩键盘声,噼里啪啦的,卫昱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歪着头,两只手全扑在键盘上。
“周秉成,四十六岁,本地人。”他的声音和键盘声混在一起,“在研究所干了十一年,现在是科研管理处副主任,分管对外合作和项目经费。这人履历看着挺干净,研究所的先进个人拿过好几回……嗯?”
键盘声停了一下。
“在来研究所之前,他在北市待过六年,做商务咨询。”
商务咨询。傅之隅太清楚这四个字在某些语境下意味着什么。穿针引线,拉纤保媒,把不该见面的人凑在一起,把不该签的合同送上桌面。
“六年,”傅之隅重复一遍,“北市。”
“对,大概七八年前。后来不知道为什么离开了,回到这边进了研究所。”卫昱用鼠标滑动着他的资料,“你觉得眼熟,会不会只是你当年跟他做过生意?”
“能查到他当年在北市跟谁打过交道吗。”傅之隅问。
“工商信息里看不出,不过我找到个商会活动的签到名录……”卫昱嘟囔着翻了一阵,“有了。他参加过几次北市民营企业家联谊会的活动,签到表上有他的名字。同场的企业家里,有几家后来卷进过非法集资的案子,还有一家被查出来涉嫌传销。”
……传销?
“能把那个传销案的所有公开信息调出来吗?还有周秉成在北市期间和他有过股权关联的所有人。”
键盘声又响起来,比刚才更密。
“周秉成的公司有一条变更记录挺有意思。”卫昱把他查到的消息告诉傅之隅,“注销前半年,他把百分之三十的股权转让给了一个叫孙建业的人。这个孙建业——”
键盘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鼠标滚轮快速滑动的细微声响,
“你等一下,孙建业……我好像在哪儿见过这个名字。”
“在哪里。”傅之隅问。
“你让我想想。”卫昱念叨着,“孙建业,孙建业……”
鼠标声停了,电话那头安静了整整五秒。
“……操。”
卫昱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只有这一个字。
“当时陆方幼的事情发生后,警方曾经查到过一个叫兴泰商贸的空壳公司。”卫昱的语速很快,“那家公司当时在做外围资金流转,法人是个挂名的,实际控制人一直没查出来。兴泰商贸曾经试图联系陆方幼,想把他从启辰挖过去。当时警方约谈过几个关联人员,其中有一个……”
键盘声又响了,几下短促的敲击。
“就是孙建业。”卫昱说,“他是兴泰商贸的监事。警方约谈过他,但因为没有直接证据就直接放了。周秉成把股权转给孙建业的那家公司,注册地址和兴泰商贸在同一个产业园,同一栋楼,楼层都一样。”
“所以很可能……周秉成和孙建业,”傅之隅说,“和陆方幼当年的事情有关。”
“不止。”卫昱的声音沉下去,“孙建业当年被约谈之后没多久就离开北市了,你猜他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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