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想跟家里要钱,即使梁家虽然不似从前风光,也远不至于让他在外面受苦。
他知道只要他开口,梁书一定会给他打钱,许秩一定会问他够不够,一笔不小的数目就会转进他卡里。可梁见云不想要。他不想再成为任何人的负担,不想再让哥哥为了他操心,他既然选择了一个人离开,就应该一个人扛下所有。
可除此之外……
梁见云抬起手腕,借着窗缝里漏进来的那一线惨淡的月光,望向自己的手臂内侧。
那里印着一个模糊的牙印。
已经过了好几天了,青紫色的痕迹还没有消退,环着一圈暗红色的边缘,萎顿而丑陋地贴在皮肤上。
他不记得那天的酒局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记得有人搂着他的肩膀,有人把酒杯塞进他手里,有人说“小梁长得这么好看,不多喝几杯怎么行”。
他不记得自己喝了多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拉过去的,不记得那些手是怎么搭上来的。
他只记得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手腕上多了这个牙印,手臂上还有几道淤青,衣服皱得不成样子,身上有浓重的令人作呕的酒气。
第二日,灰蓝色的天幕碎着一把落日,云层被烧出几道深浅不一的橘红色口子,黄昏的血色从那些缝隙里渗出来。
十字路口的绿灯亮起,群车同时启动,向着远方的黄昏进发,尾灯连成一条暗红色的河流,不知疲倦地流向天际线的尽头。
梁见云靠在天台墙边,身后是灰扑扑的水泥墙面,身前是这座城市日渐西沉的暮色。他开口,疲惫的语气里带着浓浓的鼻音:“我真的有点感冒,想去一趟医院。”
站在对面的男人蹙起眉头,嘴角往下撇着,是那种不耐烦的、觉得对方不识相的表情。“你昨天提前离场,就已经让刘总很不开心了,”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责备,“你知道的,咱们研究所经费不足,如果没有他们赞助,你让我上哪儿去找钱?人家也没让你干什么,只是让你陪一陪,吃顿饭,有什么关系?”
如果真的只是陪一陪就好了。梁见云想。谁家陪着陪着陪到凌晨,被灌了不知道多少杯酒,被搂着肩膀、拽着手腕、按在沙发上,还在手腕上留下了一个至今没有消退的牙印。他扣紧衣领,揉了揉发酸的鼻子,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像是在请求:“可是……”
“梁见云。”男人冷笑一声,“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梁见云垂下视线,注视着灰色的墙面,用沉默表达着拒绝。
“你以为你不说话就没事了?”他往前走了半步,阴恻恻道,“你被人搂着,软绵绵靠在别人身上的样子,我可拍得清清楚楚。你要是不信,我可以先截几张图给你看看。”
梁见云的身体僵住了。血液从四肢往心脏回流,指尖开始发凉。
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轻蔑而怜悯,“你说,这视频要是放出去,你们梁家怎么办?你哥好不容易把局面稳住,这时候爆出这种丑闻,他脸上挂得住吗?还有——”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唇边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傅之隅怎么办?你们还没离婚吧?他可是北市有头有脸的人物,要是让人知道他爱人在外面是这个样子,其他人会怎么想?”
梁见云站在那里,无处蛰伏的愤怒随着血液都涌向了双手,他一点点攥紧拳头,指尖狠狠嵌在掌心,仿若想把这股奔腾的血液从自己的身体里剖出。
他想狠狠给面前的人一拳,或者直接拖着这个人从天台上跳下去——
可他不能。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他不能不在乎梁家,不能不在乎梁书与许秩,不能不在乎他的家人,不能不在乎……
几分钟之后,他慢慢松开手指。
男人看着他的反应,满意地笑了出来。
“想清楚了就好好配合,”他拍了拍梁见云的肩膀,“晚上见。”
男人离开的脚步声远了,天台上只剩下梁见云自己。
他站了很久,风从楼宇的间隙里灌进来,裹着远处河水的腥气和城市将尽的余温,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留下了几道月亮形的红痕,整齐地排列着。梁见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在微凉的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
天空逐渐过渡为紫色,从地平线开始往上蔓延,一点一点地吞噬着最后一点橘色的光。耳廓拂过微弱的风,梁见云整理了一下衣服,把皱了的衣角抚平,把松了的纽扣系好,把那些不能让人看到的东西全都妥帖地藏进衣料底下。
他向着楼下走去。
研究所的大门外停着一辆车。梁见云知道那是谁的车,知道车里坐着谁,知道他接下来要面对什么。
脚步声在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他一步一步地走过去,面无表情。
指尖接触到门把手的时候,他突然听见身侧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梁见云!”
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梁见云错愕地抬起头。
那些被压抑了太久、被藏了太久、被假装不存在的情绪在这一瞬间奔涌而出,他看见了那个正向自己跑过来的那个人。
傅之隅的头发乱糟糟,衣领没有翻好,湿漉漉的汗水打湿额前的黑发,看起来格外狼狈。
作者有话说:
梁多多不会就这样屈从,只是某人来的太突然了搅乱了他的计划……(推回)
第42章 草蛇灰线
酒局设在一家私人会所,从外面看不过是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门楣上连块像样的招牌都没有。梁见云穿过一条窄长的走廊,两侧的壁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将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走廊尽头的门推开,烟雾和声浪一起涌出来,圆桌上已经坐了一圈人。
“小梁来啦。”对面有人笑着招呼,“可等你半天了。”
梁见云微微颔首,在指定的位置坐下,嘴角牵起一个笑容。
几道目光从四面八方落过来,有打量的,有玩味的,有漫不经心的,觥筹交错间,没有人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摸索着什么。
一个小小的凸陷进指腹,他用拇指抵住,感觉到那东西细微地震动了一下。
几个月前的一个下午,梁见云去了研究所办公室,里面没有人,电脑屏幕却没关,他无意间扫过屏幕,是一个打开的文件。
本来只是随便一瞥,他的目光却蓦然停住了。
梁见云是天文学院最优秀的学生。这不是一句夸耀,是一个事实。
天体物理的运算动辄十几位有效数字,引力场模拟的参数可以精细到小数点后第八位。他在那些庞大而精密的数字里泡了整整四年,练出了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一组数据摆在面前,他不需要从头到尾演算,就能感觉到哪里不对。
那是一份科研经费的支出表格,表面上看没有任何问题——器材采购、人员劳务、差旅报销,每一项后面都跟着规整的数字和日期,格式标准,分类清晰。做这份表的人显然很有经验,各项支出之间的比例经过了精心调配,刚好落在最容易通过审核的区间内。
天体物理里有一个分支,叫引力透镜效应。
大质量天体的引力场会弯曲光线,让背后的天体呈现出扭曲拉伸的形态。但无论怎么扭曲,光谱的谱线特征不会变。
数据也是一样。
正常的科研经费支出有其特定的节奏,前期器材采购占比高,中期人员劳务平稳,后期差旅和会议费用上升。这些数据背后是一套完整的科研周期逻辑,但这张表上的数字很明显并不合乎规律。
梁见云办公室,穿过走廊,走下楼梯。
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树干粗壮,树冠遮天蔽日。他走到树下,垂下眼,看到自己的手在发抖。
——那些人远远不止是在挪经费,他们在用研究所做更龌龊的事。
梁见云呼出一口气,他靠在梧桐树的树干上,仰起头。
树冠遮住了大半的天空,只有几片碎光从叶片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
他想起小的时候在院子里和妈妈一起看到的星星,那样好看的星星,陪着他长大,陪着他做出一个又一个决定。
树影在他脸上晃动,明明暗暗。
三天后,他在旧货市场买了一支录音笔。
“小梁是哪里人来着?”刘总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拉回来。
“北市。”梁见云微微颔首。
“北市好啊。”旁边有人接话,“人杰地灵,怪不得养出小梁这样的人才。”
梁见云笑了笑。口袋里的录音笔贴着大腿,金属已经被他的体温焐热了。他想起北市,想起梁家老宅院子里那棵银杏树,秋天的时候叶子落了一地,咩摇着尾巴扑上来,踩过咯吱作响的银杏叶,湿漉漉的鼻头蹭过他的手背。
那才是“人杰地灵”养出来的梁见云,不是此刻坐在这张圆桌旁边脸上挂着假笑的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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