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而已_今日有狗 > 第27页
    可话还没出口,那女人已经抱着孩子往前走了几步,回过头来望着他们,眼神里带着恳求,像是如果不做点什么来报答,她这辈子都会不安。


    夜风把女人单薄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她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脚趾因为紧张而蜷缩着。梁见云沉默了两秒,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好。”他抢先在傅之隅前面说,“麻烦您了。”


    女人住的地方比梁见云想象的还要远一些,在巷子尽头一栋灰扑扑的居民楼里。


    楼道没有灯,墙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隔壁住户飘出来的油烟气息。女人走在前面,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摸出钥匙,在黑暗里准确地找到锁孔。


    她推开门,侧身让他们进去。


    屋子很小,一眼就能望到底。


    只有两个房间,里面的门虚掩着。在客厅里摆着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桌上铺着塑料桌布,花纹已经磨得看不清了,却擦得很干净。


    窗户关不严实,风从缝隙里钻进来,但屋子里很干净。地板虽然旧,却擦得能照见人影;桌上的碗筷虽然普通,却码得整整齐齐;窗台上甚至放着一个玻璃瓶,里面插着几枝不知什么时候摘的野花。


    “你们坐,坐。”女人忙不迭地拉出两把塑料凳子,用袖子擦了又擦。


    她转身从柜子底层翻出一个小药箱,其实就是一个铁皮盒子,上面印着已经褪色的红十字。


    她蹲在傅之隅面前,打开盒子,里面的东西不多:一卷纱布,半瓶碘伏,几片创可贴,还有一小包棉签。


    她拿起棉签,手还在抖。梁见云蹲下来,轻轻按住她的手:“我来吧。”


    女人愣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又红了眼眶。她点了点头,退到一边,把位置让给他。


    梁见云用棉签蘸了碘伏,低头给傅之隅清理伤口,一点一点地把嵌在伤口里的灰土擦干净,然后用纱布仔细地缠了两圈,打了个结。


    女人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去翻柜子。不一会儿,她端着一个搪瓷盘子走过来,里面码着几块酥饼,金黄色的,表面撒着辣椒碎,卖相不算精致,却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家里没什么好东西,”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把盘子放在折叠桌上,“这个是我自己做的,用辣椒面和的酥,可能有点辣……你们别嫌弃。”


    傅之隅看了一眼那盘酥饼,眉头皱了一下。他大概是不想在这种时候还给人添麻烦,刚想开口说不用,梁见云已经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口。


    傅之隅偏过头,梁见云没看他,只是走过去,从盘子里拿起一块酥饼,咬了一口。


    辣椒的辛辣和酥油的醇厚在舌尖上炸开,味道其实有些粗糙,碱放多了,辣椒也炒得过了头,带着一点焦苦的回味。可他嚼得很认真,咽下去之后,弯起眼睛对女人笑了笑:“很好吃。”


    女人愣在那里,眼眶又红了。她使劲搓了搓手,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使劲点了点头,转身假装去收拾桌上的东西。


    梁见云的指尖沾了一点油光,在昏黄的灯光下微微发亮。


    他拿起一块,递给傅之隅,傅之隅接过去,也咬了一口。


    很辣的辣椒,辣得他喉咙发紧,咳了出来。


    可他只咳了半个音,剩下的一连串咳嗽都被窗外忽然响起的闷雷盖住了。


    雨几乎是同时落下来的,先是大颗大颗地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很快就连成了片,哗啦啦地倾泻而下。


    雨水从窗框的缝隙里渗进来,顺着墙流下一道细细的水痕。


    女人赶紧去拿抹布堵住窗缝,嘴里念叨着:“这房子老了,一下雨就漏水……”女人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他们,有些为难:“外面的路一下雨就被淹,这条巷子地势低,积水能没到脚踝……这雨,怕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要不,你们今晚就住这儿吧?虽然地方小,但是挤一挤……”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像是自己也觉得这个提议有些冒昧。毕竟这两个人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在这间逼仄的屋子里凑合一晚的人。


    见云看向窗外。雨大得像有人在天上泼水,巷子里的积水已经漫上了台阶,浑浊的水流裹挟着枯叶和垃圾,往更低处涌去。车停在巷口,从这里看过去只能隐约看到一团黑色的轮廓,半个轮胎已经没在了水里。


    他看了傅之隅一眼。傅之隅正站在那张折叠桌旁边,这间矮小逼仄的屋子里,他的头顶几乎要碰到门框。


    让他挤在这间连转身都困难的小屋里,睡一张可能还没他肩膀宽的床,盖一床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被——他真的可以吗?


    梁见云收回目光,对女人笑了笑:“没关系,要是雨小一点,我们就……”


    “走吧”两个字还没说出口,傅之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那就打扰你们了。”


    梁见云回过头,傅之隅已经直起身,“雨太大,路上确实不安全。麻烦了。”


    女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连忙摆手说:“不麻烦不麻烦的!就是地方小,怕你们住不惯……”她一边说一边快步走向屋子深处,推开一扇半掩的木门,里面黑洞洞的,她伸手进去摸到灯绳一拉,一盏更小的灯泡亮起来,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那个逼仄的空间。


    “这是孩子们的房间,”女人站在门口,“平时他们睡这里,床虽然小点,但是干净的……”


    梁见云走过去,站在门口往里看。


    这里确实很小,大概只有六七平米。靠墙放着一张单人床,木质的床头已经被磨得发亮,铺着一条洗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床单,叠得整整齐齐。


    床的对面是一张窄窄的书桌,桌面上摊着几本课本,书角卷了边,封面被翻得起了毛。桌子的边角被磕掉了漆,露出底下浅色的木茬。


    床确实太小了。一个人睡刚好,两个人——尤其是两个成年男人——躺上去,大概连翻身的余地都没有。


    女人动作麻利得很,说话间从柜子里翻出一床叠得方方正正的被子,在被罩外面又套了一层干净的被单,把枕头拍了拍,又用手抻平了床单上的褶皱。做完这一切,她退出来,把灯留给他们。


    “你们早点休息,我在外头,有事就叫我。”她说着,带着两个孩子出去。


    本就逼仄的小屋子显得更满,两个人并排坐在床沿,肩膀几乎挨着肩膀,膝盖朝着同一个方向,像两棵被种在同一个花盆里的植物,根系交缠,却又小心翼翼地给彼此留出呼吸的间隙。


    床板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


    “你……”梁见云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他清了清嗓子,“你的手,还疼吗?”


    傅之隅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缠着纱布的手,纱布是梁见云包的,系了一个不太规整的结,在腕骨旁边鼓着一小团。“不疼。”他说。


    又安静了一会儿。


    “睡吧。”傅之隅说着,侧身躺了下去。他尽量靠里,把大半张床留出来,可那张床实在是太小了,他一个人躺着就已经占满了大半。梁见云看着那道窄窄的空隙,犹豫了一下,还是躺了下去。


    床板又吱呀了一声。


    两个人躺上去,肩膀挨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中间几乎没有缝隙。


    梁见云平躺着,眼睛望着头顶灰扑扑的天花板。雨点砸在屋顶的瓦片上,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傅之隅就躺在他身边,手臂上散发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一点点地渗过来。


    身边的人忽然开口。


    “你原来……不怕辣的吗?”


    很突兀的一个问题,梁见云微微一怔,偏过头,在昏暗里看到傅之隅的侧脸。


    他们一起吃过那么多次饭,餐桌上的菜永远清淡,偶尔有几道带辣味的,也都是放在傅之隅那一侧。


    他从来没有说过自己不喜欢吃辣。也从来没有说过自己喜欢。


    因此傅之隅给他调的那碗蘸料只有麻酱和葱花。


    “还好。”梁见云轻声说。


    “因为吃辣椒不注意的话,就会溅起油。”他的声音被雨声裹着,慢慢道,“……弄在礼服上,就不好了。”


    第32章 河流大雨


    傅之隅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雨密密地织着,像一张无边无际的网,将整座城市都笼罩在闷闷的潮湿里。屋子里很暗,只有窗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微光,勉强勾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原来是这样。”他说。


    声音很轻,没来得及泛起涟漪就被雨声吞没了。


    梁见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更多的话。


    他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蜿蜒的细裂纹,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可能有一点后悔。


    其实他说那句话的时候自己也说不清想表达什么。


    算不上抱怨,也绝对不是诉苦,只是在这样的沉默里,在这张逼仄得让人无处可藏的小床上,他就这样无头无尾地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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