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结束时,已经快十点了。两人走出酒店大门,夜风迎面扑来,司机老周已经把车开到门口。
傅之隅今晚喝了不少,虽然面上看不出什么,但眼底已经浮出微醺的潮红。他拉开后座车门,示意梁见云先上。
梁见云却绕到驾驶座那边,轻轻敲了敲车窗。
老周降下车窗,脸色不太好,嘴唇没什么血色。
“周叔,你是不是不舒服?”梁见云问。
老周勉强笑了笑:“没事,梁先生,我就是有点头疼,可能是晚上吹了风……不碍事的。”
梁见云皱了皱眉,回头看了傅之隅一眼。傅之隅跟着走过来,低头看了看老周的脸色,说:“打车回去吧,明天休息一天。”
“这怎么行……”老周想推辞,面露难色地看着傅之隅。
“我来开。”梁见云已经拉开了驾驶座的车门,“周叔,我没有喝酒,你早点回去歇着。明天不用来,我没什么需要出门的。”
老周还要说什么,傅之隅已经点了点头,示意他听安排。老周这才不再推辞,道了谢,拎着自己的东西下了车,在路边叫了辆车走了。
梁见云坐进驾驶座,调整了一下座椅和后视镜,傅之隅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来,系好安全带。
车子驶出繁华的市中心,两旁的灯火渐渐稀疏起来。老城区的街道狭窄而昏暗,路灯隔得很远,有些还坏了,光线断断续续地洒在路面上。
梁见云趁着等红灯的间隙看了旁边一眼。
傅之隅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微微阖着眼。他眉心微微蹙着,不知道是酒意上头还是在想什么事,梁见云便也没有出声打扰。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向前行驶,拐上一条辅路。
这条路白天车流不息,可到了晚上十点,店铺大多关了门,路灯也稀疏黯淡,整条街便显得格外冷清,甚至透着一丝荒凉。
北市这些年发展得快,高楼大厦鳞次栎比,可再光鲜的城市也有它不愿示人的角落。这条街就是其中一个。
两旁的建筑大多是旧式的居民楼,墙皮斑驳,窗子里透出零星的、昏黄的光。偶有几家亮着霓虹灯的小店,棋牌室、足疗店、廉价旅馆,招牌上的字缺胳膊少腿,潦倒又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有人拎着酒瓶摇摇晃晃地走在马路中间,嘴里骂骂咧咧。还有几个人聚在路灯下不知道在做什么,看到车灯照过来,警惕地抬起头。
梁见云的指尖回扣,瞥了一眼副驾驶,傅之隅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也正望着他。
两人对视了一眼。那一眼里没有言语,却心照不宣。
——这不是什么好地方,得快点离开。
梁见云踩下油门,车子加速驶过那段昏暗的街区。
几十米开外,一盏路灯坏了好几天没人修,光线暗下去一大片。就在那片昏暗与光亮交界的地方,梁见云忽然看到了几个围在一起的人。
梁见云的眼睛微微眯起,车速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借着车灯有限的光亮,他看到三个男人正围着一个女人。
女人背靠着墙,怀里紧紧搂着两个孩子,一大一小,小的那个大概只有三四岁,大的也不过七八岁的样子。
女人侧着脸,看不清表情,但能看出她在发抖,整个身体都在发抖,而那三个男人,其中一个正伸手去拽她怀里的孩子,嘴里骂骂咧咧。
梁见云踩油门的脚微微抬起,车速一点一点地慢了下来。
在经过那个巷口的几秒钟里没有人说话,梁见云的视线又挪向了另一边,昏暗与车灯光晕交界的边缘,他的目光与傅之隅再次撞在了一起。
梁见云猛地踩下了刹车。
车身剧烈一震,安全带勒进肩窝。
他听到傅之隅笑了一下,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做。
车头调转,方向盘在他掌心里打了整整一圈半,朝着来时的方向疾驰而去。朝着来时的方向驶去。
发动机转速陡然攀升,轰鸣声在寂静的街道上炸开。车窗外的路灯变成一道道模糊的光带,飞速向后掠去。
余光里,傅之隅垂着视线,他抬手,修长的手指不紧不慢地勾住领带结,轻轻一扯,那根规整了一整晚的领带便松垮下来,垂在颈侧。
接着,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表扣两侧,“咔哒”一声轻响,那块价格不菲的腕表从腕间卸下,随手丢在一边。
车子在巷口猛地刹停,车灯雪亮地刺入那片昏暗,将那团纠缠的人影照得无处遁形。那三个男人被强光晃得眯起眼,其中一个下意识抬手挡住脸,嘴里骂了一句脏话。女人趁机往墙根缩了缩,把两个孩子护得更紧。
梁见云还没来得及说话,副驾驶的门已经被推开了。
傅之隅迈出去一步,他解开了袖口的扣子,将有些碍事的袖子往上推了推,露出一截小臂。
梁见云看着他做完这一连串动作,心里忽然冒出一丝荒诞。
……他是不是真的喝醉了?
他原本想的不是这样的。鸣笛,报警,或者哪怕只是下车喝止,吓唬吓唬那几个人,等警察来处理——这才是正常人会做的事。
总之不是现在这样,现在这样——
傅之隅侧身避开一个男人的手,反手一拧,骨节错位的脆响和惨叫同时炸开。
梁见云慌忙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从车尾绕过去。
趁着那三个人的注意力全在傅之隅身上,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蹲下身,对那个女人说:“快跟我来!”
女人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惧。她哆嗦着点头,想要站起来,腿却软得使不上劲。梁见云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接过她怀里那个小的孩子。
孩子轻得惊人,像一只瘦弱的小猫,在碰到他温热的掌心时,本能地往他怀里缩了缩,小手攥住了他的衣领。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伴随着一声惨叫。
梁见云没有回头,他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搀着女人,快步往车的方向走。大的那个孩子跟在他身后,轻轻攥着他的衣摆。
他拉开后座车门,让他们赶紧坐进去。
“没事了,”梁见云轻声说,“你们安全了。”
就在他安顿好母子三人,准备起身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骂骂咧咧的粗哑嗓音。
路面上,一个男人的影子正朝他扑过来,手里攥着不知道从哪儿捡起来的半截砖头。
但很快,这道影子就被另一道更快的身影截住了。
傅之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解决了前面的两个,他的手扣住对方扬起砖头的那只手腕,另一只手攥住对方的衣领,猛地将人掼向旁边的墙壁。
沉闷的撞击声混着骨头撞上砖石的钝响,男人惨叫一声,砖头脱手,骨碌碌滚到路边。
傅之隅松开手,那人便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地,捂着胳膊哀嚎。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车顶,落在梁见云身上。
梁见云还保持着半蹲的姿势,身后是车门大开的后座,女人和孩子们蜷缩在车里。
他仰着脸,望着几步之外那个衬衫皱巴巴,袖口沾灰,指节还渗着血丝的男人。
坐在会议桌后运筹帷幄的傅之隅,宴会上举杯应酬滴水不漏的傅之隅,永远冷静永远克制永远把人挡在一臂之外的傅之隅,在这一刻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呼吸还没平复,领口敞着,额角有薄薄的汗。
路灯从侧面打过来,落在他的眉骨。他的衬衫袖子推到了小臂中段,露出的肌肉线条因为方才的发力而微微贲起,上面沾了一点灰,混着不知道是谁的血。
——他真好看。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梁见云自己都觉得不合时宜。可它就是这样毫无道理,蛮横地占据了整个脑海。
作者有话说:
梁多多小朋友就这样爱
第31章 近在咫尺
一吻结束,梁见云才注意到傅之隅左手一直微微垂着,不太自然。
刚才还不觉得,此刻路灯从侧面照过来,他才看清那只手的小指和无名指关节处蹭破了一大片皮,血珠混着灰土,在指缝间凝成暗红色的细线。
傅之隅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指节上那道擦破的口子,其实已经不怎么流血了,只是边缘沾着一点干涸的血痕,在路灯下看得不太分明。
“蹭了一下,没事。”他解释。
后座的车门忽然被推开,女人探出身来,怀里还搂着那个小的孩子,脸上泪痕未干,眼睛却直直地落在傅之隅手上。她嘴唇哆嗦了几下:“你、你的手……流血了……”
她说着就要下车,动作急得差点被安全带绊住。梁见云连忙扶了她一把。
“这怎么能叫没事,”她的声音还在抖,却多了几分执拗,“这得包扎,不包会感染的……你们、你们跟我回家,可以吗?就在前面,很近的,我有药,有纱布……”
梁见云下意识地想拒绝,这么晚了,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已经够不容易了,怎么好再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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