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可以当作项目成果啊。”陈砚的思路转得很快,“一个完整的具有创新性的星系模拟系统,是绝对够分量。你把它做出来,写一篇高质量的论文,附上模拟数据和可视化成果——这不就是现成的敲门砖吗?”
梁见云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说:“可是……我没有做出来。”
陈砚愣了一下:“没做出来?”
梁见云垂下眼帘,睫毛轻轻颤了颤:“中间的引力计算一直有问题,模拟运行总是失败。我已经卡了很长时间了……”
“什么问题?”陈砚追问,“我们可以再试一试,或者可以再问……”
“——学长,”梁见云轻声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丝分辨不清的情绪,“那个系统已经损坏了。”
陈砚刹住话语,愣住了。
“出了一些意外,硬盘可能烧了。”梁见云垂下眼帘,“维修店的老板说,数据恢复的可能性不太大。”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那些代码,那些公式,那些倾注了无数个夜晚的心血,根本不只是“备份”那么简单。那是他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一个参数一个参数调试出来的,一个念头一个念头打磨出来的。
每一个环节里,都藏着他没能说出口的心事。
陈砚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叹了口气:“……可惜了。”
梁见云摇摇头,像是在安慰他,也像是在安慰自己:“没事的,我会找一个合适的论文题目,尽可能在几个月内完成,应该也不会太难。”
陈砚看着他,目光复杂。
他知道梁见云说得轻松,可重新捡起放下两年的学术研究,哪有那么容易?更何况他还要兼顾那个人的事……
“多多,”陈砚斟酌着开口,“关于你想去这个项目的想法……你跟傅之隅商量过吗?”
听到这个问题,梁见云的目光晃了一下。
他当然没有,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说,从哪里说起。
关于他的梦想,他的愿望,他与星星之间的故事。
他还没有做好准备,也没有下定决心。
“他那边……”梁见云的目光落在远处ICU紧闭的门上,语气含糊,“……再说吧。”
陈砚看着他逃避的侧脸,想说什么点什么,可最终还是化成一声轻轻的叹息,呼了出去。
他拍了拍梁见云的肩膀,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说:“今天辛苦了,先回去吧?老师这边情况暂时还算平稳,今晚我在这里守着。”
梁见云抬起头,看向他:“我陪你一起。”
陈砚摇摇头,“我们都留在这里也没有什么意义,不如你明天来替我,这样也都不会太累。”
梁见云知道他说的有道理,两个人一起熬着,除了多两个人疲惫,对昏迷中的老师没有任何帮助。
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在那扇门上来回逡巡,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良久,才轻轻点了点头。
“……好。”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梁见云一眼就看到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
是傅之隅的车。
他微微怔了一下。傅之隅不知道他在这里,他没有告诉他。
后座车窗缓缓降下,露出傅之隅那张在夜色中显得有些冷峻的脸。他看向梁见云,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周老师的事我听说了。”他走到梁见云面前,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怎么不告诉我?我可以早点过来。”
梁见云抬起眼看着他,有一瞬间他几乎想把什么都告诉他。周老师的病情,那个可能改变一切的项目,还有他心里那些翻涌的理不清的念头。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轻轻的几个字:“我自己可以的,不用担心。”
傅之隅的眉头皱了一下。他看着梁见云略显疲惫的脸色和那双比平时黯淡许多的眼睛,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抬手轻轻揽了揽他的肩膀:“先回家。”
梁见云顺从地坐进车里。
车门关上,将外面的夜色和冷风隔绝开来。
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梁见云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一言不发。
傅之隅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问:“周老师情况怎么样?”
梁见云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轻:“脑溢血,做了手术,还在昏迷。医生说可能醒不过来,就算醒了,也会有很严重的后遗症。”
“……”傅之隅迟疑着问,“需要我……”
“不用。”梁见云适时阻住他没有说出的话,“这里的医生已经很好,也对老师很熟悉,老师一直都是在这里做的体检。”
傅之隅点点头,车厢里重新被沉默浸没,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鸣声。
回到家的时候,阿姨已经准备好了晚饭。
餐厅里亮着温暖的灯光,桌上摆着一个精致的铜火锅,旁边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食材——薄如纸片的羊肉卷,翠绿的蔬菜,各色菌菇,还有几碟精致的蘸料。热气从火锅里袅袅升起,带着骨汤特有的醇厚香气。
“傅先生,梁先生,回来啦。”阿姨笑着迎上来,“锅底是清汤的,蘸料也都备好了,你们自己调。”
两人在餐桌边坐下。梁见云很自然地拿起傅之隅面前的碗,开始给他调蘸料。
芝麻酱,蚝油,腐乳汁,一点点辣椒油,再撒上香菜和葱花——他记得很清楚,傅之隅喜欢这个配比。
傅之隅看着他熟练的动作,顺势接过梁见云递来的碗,说:“我也帮你。”
梁见云微微一怔,随即点点头。
傅之隅拿起他面前的空碗,想了想,往里面舀了一勺芝麻酱,又加了些清水搅开,最后撒上一点葱花。
他记得梁见云好像不太喜欢吃味道太重的东西,每次吃饭都挑清淡的,这一碗普通的麻酱应该就是他喜欢的吧。
他调好,将碗放回梁见云面前。
梁见云低头看了一眼,那碗蘸料干净得近乎单调,只有麻酱的本色和几点翠绿的葱花。
他没有说话,只是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羊肉在锅里涮了涮,然后在那碗蘸料里轻轻蘸了一下,送进嘴里。
“好吃吗?”傅之隅问。
梁见云点点头,对他笑了笑:“嗯。”
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白色的蒸汽模糊了两人之间的空气。傅之隅夹起几片肉,放进梁见云面前的漏勺里,梁见云看着那几片的肉,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热气缭绕,一顿饭吃得沉默,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吃着,偶尔交换一个眼神,或者傅之隅给他夹菜,梁见云便轻声说“谢谢”。
吃完晚饭已经快十点了。
有阿姨收拾了碗筷,两人便各自洗漱,准备休息。梁见云从浴室出来,穿着家居服,头发半干,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他看向傅之隅卧室的方向,那扇门半掩着,透出暖黄的灯光。
那些纷乱的念头又涌了上来。像无数根细小的丝线缠绕在一起,理不清也剪不断。
他轻轻叹了口气,最终还是转身走向自己的卧室。
就在他的手刚碰到门把手的时候,身后传来傅之隅的声音。
“见云。”
梁见云的动作顿住。
他转过身,看到傅之隅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走廊那头,那双眼睛在昏暗中直直地望着梁见云。
梁见云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几乎要开口,几乎要走过去,几乎要把那些藏了一整晚的话全都倒出来——
“晚安。”他听到傅之隅说。
“……”
梁见云轻轻扯起一抹笑容,回道,“晚安。”
第30章 他真好看
第二天傍晚,他们有一个推脱不掉的应酬。
这种场合,傅之隅通常不会强求梁见云出席——他知道梁见云不喜欢觥筹交错的喧闹,也不擅长那些虚与委蛇的客套。但这次主办方是傅氏最重要的海外合作方,对方甚至特意托人递了话,说许久没见梁先生,怪想念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不去便有些不近人情了。
晚宴设在酒店顶层的宴会厅,落地窗外是北市璀璨的夜景。梁见云换了一身深蓝色西装,剪裁合体,衬得他清隽,只是脸色依旧有些苍白。
傅之隅比他先到。看到梁见云从电梯里走出来,他微微顿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走过来,很自然地揽了一下他的腰,带着他走向人群。
应酬的流程千篇一律。寒暄,碰杯,合影,再寒暄。
傅之隅被几位合作方代表围着谈明年的框架协议,一杯接一杯地敬酒,神色自若,举止从容,仿佛那些高度数的白酒只是白水。
梁见云没怎么喝酒,傅之隅都替他挡下了。偶尔被问及时便得体地微笑应答,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替他布菜与添茶,做一个称职的陪衬。
他已经很习惯这样的场合了。两年多的婚姻足够他将“傅太太”这个角色演练得滴水不漏,什么场合该说什么话,什么表情能让人如沐春风又不失分寸,他比谁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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