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银河并不真的是一条流淌的河,而是一个巨大的星系,这里面包含着数千亿颗恒星,就连太阳也只是其中不起眼的一颗。他也知道那些神话故事不过是古人的想象而已,牛郎织女永远不可能在七夕相会,因为它们之间的距离远到光都要走上十六年。
可是这些枯燥的知识并没有冲淡他对星星的感情,反而让他更加着迷。看似微小如尘的光点,原来是如此庞大、如此炽热、如此亘古不息的存在。
它们燃烧了亿万年,跨越了以光年为单位的距离,只为了在他抬头的这一刻将一丝光芒送入他的眼底。
这是多么浪漫的事啊。
梁见云开始疯狂地学习天文知识。
别人在课本上画小人,他在课本上画出不同星座的样子;别人在深夜熟睡,他偷偷爬起来,对着夜空发呆。
高中的时候,他第一次在天文台的望远镜里看到了土星环。
那个只有在图片里见过的星球就那样安静地悬在目镜中央,像在对他致以问候。
那一刻梁见云心脏狂跳,他忽然明白自己这辈子想要的是什么。
他想离那些星星更近一点,想了解它们更多一点,想让更多的人也可以看到它们的美。
于是他考上了最好的天文学院,成为了最优秀的学生,他徜徉在星图、光谱、引力公式和宇宙演化的海洋里如鱼得水。
每次熬夜做完计算,走到阳台伸个懒腰,抬头看见满天繁星,梁见云就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得。
它们见证过他被母亲抱在怀里时的懵懂与惊奇,见证过他失去母亲后的思念,见证过他一路走来的梦想。
梁见云还是个半大孩子的时候,每次遇到想不通的事,做不了的决定,就会一个人爬到老宅的屋顶上看星星。
那时候他问星星:妈妈真的不回来了吗?
星星不语,只是望着他,但看着看着,他就能慢慢接受了那个事实,慢慢学会一个人往前走。
后来他问星星,我可不可以成绩好一些?我能不能考上天文学院?要不要答应那场婚事?
星星陪着他做出了一个又一个决定,他的难过,他的不安,他的喜悦与快乐,都被这片星海一一浸没着。
此时此刻,在老师昏迷不醒的这个晚上,梁见云又想去问问它们的意见了。
从ICU的走廊离开后,梁见云乘电梯到了顶层,推开那扇通往天台的门。
夜风扑面而来,这座医院的天台很空旷,四周是矮矮的护栏,头顶就是毫无遮挡的夜空。偶有救护车的鸣笛从远处传来,又被风吹散,很快归于寂静。
梁见云走到天台中央,仰起头。
比起小时候在乡下,城市的灯火太亮,这里的星空远不如那时清晰,可那些熟悉的光点他还是一眼就能认出来。
北斗七星高悬在北方的天空,春季大三角明亮地挂在东南方向,大角星泛着微微的橘红色。
星星们安静地望着他,和许多年前一模一样。
梁见云看着那些星星,任由猎猎作响的夜风拂过面颊。
他的思绪被吹得七零八落,可他只是仰着头,虔诚地祈求着这片星星给他一个答案。
周老师躺在ICU里,不知道还能不能醒过来。他的愿望是带着自己一起去看看那些研究了一辈子的星星,那或许真的是他这辈子最后的愿望。
可另一边,傅之隅呢?他喜欢了这么多年的人,刚刚开始对他有一点点不同的人……他真的要在这个时候离开吗?
他试图用冠冕堂皇的理由框住自己,自欺欺人地认为是因为“傅之隅爱人”的身份才让他被束缚,可答案真的是这样吗?
他在乎的,真的仅仅是其他人会怎样指摘吗?
这个项目持续的时间可能要几年,意味着他要离开傅之隅那么久。那么久。以光年计算距离的遥远,以年计算时间的长久。
等他回来的时候,一切还会是原来的样子吗?
等他回来的时候,他还有资格去成为傅之隅的爱人吗?
梁见云闭着眼,胸口那颗心脏缓慢而有力的跳动着,那些纷乱的念头在脑海中翻涌,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冲刷着他。
——他该怎么做?
天边的星星仿佛变得炽热,一颗又一颗,落进他的胸膛,他的心脏,他的四肢百骸五脏六腑。
——他该怎么做?
渐渐地,潮水退去了。
梁见云缓缓睁开眼睛,满天星河点点落入眸底。
陈砚独自守在ICU外的长凳上,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整个人陷在一种疲惫无力的茫然里。
走廊里的灯光惨白,照得人脸上一片惨淡。偶尔有护士匆匆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很快又归于寂静。他低下头,双手插进头发里,用力地抓了抓。
周教授无儿无女,一辈子都扑在学术和学生身上,他们这几个学生可以说就是他最亲近的人了。
只是现在,这个把他们一个个领进天文大门,将他们视作亲生儿女一般疼爱的老人就这样毫无征兆地躺在了ICU里,浑身插满管子,不知道还能不能再睁开眼睛。
医生劝他要做好心理准备。
可怎么准备?准备什么?准备把那个活生生的人盖上白布,推进熊熊大火,变成一抔什么也分辨不出的灰烬吗?
陈砚把脸埋进掌心,肩膀微微颤抖。
“嗒,嗒,嗒。”
走廊另一边传来了脚步声。
不急不缓,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陈砚抬起头,看到梁见云正从那边向着他走来。
他的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脸颊也被冻得微微泛红,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明亮而坚定,陈砚不由得怔住了。
梁见云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他垂眼看着他,开口时没有一丝犹疑,清清楚楚地落进了陈砚的耳边。
“学长。”梁见云说。
“——我要去。”
作者有话说:
真的很喜欢看星星…
最近天气好,猎户当头便是年,可以看到很清晰的猎户座。我很喜欢猎户座,感觉是很容易辨识到也很形象的星座,三颗星星连在一起就是他的腰带。
第29章 如何如何
陈砚的眼睛倏地亮了。
“真的?”他一把抓住梁见云的胳膊,“你……你真的愿意?”
梁见云看着他,又一次点了点头。
陈砚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翻涌的情绪,可声音还是有些发颤:“好,好……那我们得抓紧了。这个项目不是说说就能上的,有很多前期工作要做。”
他拉着梁见云走到走廊尽头的休息区,两人在塑料椅上坐下。陈砚打开手机里的备忘录,将早就准备好的条件一条一条地讲给他听。
“——这个项目是国际联合的深空探索计划,目标是前往半人马座α星附近的星域,实地勘测那里的<a href=tuijian/xingjiwen/ target=_blank >星际</a>物质和可能存在的行星系统。周老师是核心科研成员之一,有资格带助手同行。但这个名额也不是他说给就能给的,”陈砚的表情严肃起来,“和周老师的关系只是基础,你还必须满足项目组本身的硬性要求。”
“首先,项目的总时长是三年。”陈砚竖起三根手指,“包括前期封闭训练、星域航行、实地勘测和返程。这三年里,所有参与人员必须全程待在指定的训练基地和飞船里,不能回家,不能与外界随意联系。有保密协议,也有安全考虑。”
三年。
梁见云的心轻轻颤了一下,但他没有开口打断,只是继续听陈砚讲着。
“其次,安全和健康保障。”陈砚继续道,“项目组会提供最先进的设备和医疗保障,整体安全概率在百分之八十以上。但这毕竟不是旅游,风险和变数都存在。你必须有充分的心理准备。”
这些梁见云也都知道,从小到大他读过无数关于宇宙探索的资料,那些先驱者的故事里,从不缺少危险和牺牲。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点——”陈砚盯着他的眼睛,“你必须有自己的科研成就作为敲门砖。周老师推荐是一回事,项目组的审核是另一回事。他们需要确认你不仅仅是‘周教授的助手’,而是一个有能力有资格参与这项顶级科研任务的学者。”
梁见云抿了抿唇。
“近几年的论文或者国家级以上的科研项目经历。”陈砚说,“这是硬杠杠。你有吗?”
梁见云沉默了。
他曾经有的,大学期间,他参与过多个国家级的天文观测项目,也曾发表过几篇高质量的论文,其中一篇还拿过业内的重要奖项。
可是……
“……毕业之后,”他轻声开口,声音涩然,“就没有再继续了。”
陈砚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无奈,但很快,他忽然想起什么,说:“对了,你不是在做一个模拟星系吗?用你先生名字命名的那个?”
梁见云微微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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