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见云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没有说话。
林昭胳膊捅咕他一下,颇为八卦地问:“哎,到底什么情况?”
梁见云沉默了一会儿,抬手摸了摸红玉温顺的侧脸,开口:“是醒来了,但是意识并没有完全清醒。医生说是长期被囚禁造成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加上营养不良和药物伤害,身体机能受损严重,精神也不太好。”他回想起傅之隅昨天给自己解释的话,一字一句复述。
林昭听完,难得收起了嬉皮笑脸的表情,叹了口气:“啧,也是可怜人。”
梁见云继续抚摸着红玉,那匹枣红马似乎能感知到他低落的情绪,温顺地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掌心,鼻子里发出轻柔的喷气声。
他凑近了些,额头轻轻抵在红玉的额头上,闭上眼睛,红玉倒也一动不动,任由他靠着。
过了许久,梁见云睁开眼睛,退后一步,看向林昭。
“——我买了。”他说。
林昭眼睛一亮:“真的?想通了?”
梁见云点点头。
林昭立刻来了精神,拉着他就往马市管理处走:“走走走,办手续去,趁我还在,给你搞个最优惠的价格!”
手续办得很顺利。林昭人脉广,三言两语就把价格谈妥了,又帮忙张罗着各种文件。梁见云坐在一旁,看着那些表格,拿起笔在“马主姓名”那一栏,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三个字——
傅之隅。
林昭正喝着水,余光瞥见那三个字,一口水喷出来。
“???”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指着那个名字,“你你你,你写的谁?!你买的马,写他的名字?”
梁见云抬起头,迎上他震惊的目光,点头说道:“当作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林昭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活苍蝇一般精彩纷呈,他往后跳开一步,指着梁见云,用一种看外星生物的眼神看着他,声音变了调一般大喊:“来人啊——!这里有恋爱脑——!!大型的没救了的恋爱脑!!直接抬走——!!”
管理处的工作人员被他这一嗓子逗得憋不住笑,梁见云也有些尴尬,他耳根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红,抬手就要捂林昭的嘴,“你能不能小点声……!”
林昭挣开,捂着胸口,一脸痛心疾首:“梁见云啊梁见云,你让我说你什么好!这么好的马,这么好的马!!多少人想要我都没给,你倒好,我让你买匹马取悦自己,你转头就写成你老公的名字!他傅之隅会骑马吗?!啊?!你还有救吗?还有救吗?!”
他喘了口气又继续,“我知道你们这些有钱人家的社交场合讲究排面,逢年过节送匹马确实挺像那么回事儿——可他又不需要这个!你打算牵到他办公室门口给他一个惊喜吗?你就不怕他说谢谢放马厩里吧然后一辈子也不牵出来吗?你图什么呀!”
梁见云低头看着纸上那三个已经写好的字,傅之隅,横平竖直,并没有什么特别。
图什么呢,他也说不太清。只是在那张表格摊开的一瞬间,他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就是这个——如果他有一匹马,他想让傅之隅是它的主人。哪怕傅之隅根本不会骑,哪怕那匹马最后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马厩里,被人偶尔牵出来晒晒太阳,可只要他送的马匹拥有者是那个人的名字,就好像他们在某个不会被注意到的角落悄悄地共有着什么。
林昭还在连珠炮一样的攻击,梁见云被他嚷嚷得有些脸热,却也没解释什么,只是赶紧办完了所有手续,拉着林昭赶紧走了。
天色已经有些暗,林昭还有事,两人又寒暄几句,他便先一步离开。
梁见云独自驱车回家,脑子里还想着怎么给傅之隅一个惊喜。那匹马叫红玉,但既然要送给他做生日礼物,是不是该改个名字?改成什么好呢……
想到那个还在维修的电脑和里面未完成的星系,梁见云忍不住叹了口气,却又随即安慰自己:至少马已经买下来了,也算是一个很好的礼物。
车子拐进熟悉的小区,远远地,梁见云就看到自家楼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身形高挑,穿着深色的外套,正来回踱步,显然等了很久。
竟然是陈砚。
梁见云心里咯噔一下。
陈砚平时不会这样突然出现在他家楼下,更不会在没联系的情况下等这么久。他停好车,快步走过去。
“学长?你怎么来了?”梁见云问,走近了才发现陈砚的脸色很差,眉头紧锁,眼底是掩饰不住的焦灼和疲惫。
“多多!”没等梁见云站稳,陈砚一把握住他的胳膊,“老师出事了!”
“他今天下午在家里洗澡的时候,不小心摔倒了。”陈砚的语速很快,“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昏迷了,是脑溢血,现在还在抢救。医生说情况很不好,让我们做好心理准备……”
中心医院。
脑外科ICU的走廊上弥漫着消毒水气味,陈砚和梁见云快步走到那扇紧闭的玻璃窗前,透过玻璃往里看。
病床上,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老人此刻浑身插满了管子,头部缠着厚厚的纱布,脸上罩着呼吸机,静静地躺着,一动不动。
监护仪上的曲线起伏微弱,犹如风中残烛。
梁见云的手按在玻璃上,指尖微微颤抖。
“虽然一出事就送过来了,但还是……”陈砚的声音沙哑,“出血量太大,医生说虽然暂时保住了命,不过还是很大的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就算醒了,大脑损伤也很严重,偏瘫,失语,或者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偏过头看向梁见云,眼眶泛红。
“总而言之,凶多吉少。”
凶多吉少。
梁见云心跳在这个四个字里停了一瞬。
“多多,老师还在等你的答复。”陈砚忽然转过身,看着他说,“他这几天一直在跟我念叨,你是他这辈子带过的最有天赋的学生。如果能带你一起去亲眼看看那些研究了一辈子的星星……”
梁见云的睫毛颤抖,眼眶里那股滚烫的东西拼命想要涌出来。
陈砚直直地看着他。
“多多,还有不到三个月的时间了。”他的声音带上一丝哽咽,“难道你想要错过,可能是他这辈子最后的一个愿望吗?”
作者有话说:
这章本来想起名叫:老师也完蛋了
但是觉得好像实在不尊重老师…遂放弃…
第28章 请给我答案
梁见云说不出来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星星的。
记忆里最早的画面是四五岁的时候,那时妈妈还在。
梁见云的母亲是在乡下长大,夏天的时候,就会带他去乡下避暑。乡下的夜黑得纯粹,没有城市霓虹的侵扰,天一黑,整个世界就像被墨汁浸透了一样,连风也变轻了。
夜里睡不着,妈妈便抱着他坐到院子里的竹椅上。他窝在妈妈怀里,迷迷糊糊地半睁着眼,看到了满天的星星。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真正地看见星星。
城市夜空中寥落黯淡的光点,在此时密密麻麻,铺天盖地的,仿佛要倾泻而下的星河。
它们静静地悬在头顶,有的明亮如钻石,有的朦胧如薄雾,明明灭灭地呼吸着。
妈妈轻轻指着天空,说多多你看,那是银河。
他顺着妈妈的手指看去,乳白色的光带挂在天边,像一条流淌在夜空中的河。
“那些都是星星吗?”他小声问。
“是啊,都是星星。”妈妈声音很温柔,像夜风一般,“数不清的星星。它们离我们很远很远,远到坐飞机都到不了。可是你看,它们还是愿意把光送过来,照着我们。”
小小的梁见云睁着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那条璀璨的星河,心底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心感。无论发生什么,无论相距多远,那些遥远的星辰都会默默守护着他。
后来妈妈生了很严重的病,她没有办法带梁见云回去看星星,却可以给他讲一个又一个星星的故事。
讲牛郎织女,讲北斗七星,讲嫦娥奔月,绘声绘色的古老神话在梁见云幼小的心灵里和那片星河重叠在一起,变成了一个神秘而浪漫的世界。
再后来,妈妈不在了。
梁见云那时还小,不太懂得死亡意味着什么,只是隐隐约约地知道妈妈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再也回不来了。
那天夜里,梁见云又一个人跑到院子里,抬起头,望着满天繁星。
眼泪流下来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跟他讲星星一直都会在,无论是藏在云团后面还是月光之下,它们都会一直存在。
——妈妈是不是也在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成为了星星,依旧温柔地望着他。
从此以后每当想妈妈的时候,梁见云就会去看星星。在星星的光芒里,他仿佛能看到母亲的笑容,能听到她轻轻的声音,能感觉到她还在某个地方陪伴着他。
再长大一些,他上了学,学到了更多的知识。他知道了那些星星其实是一个个巨大的燃烧着的火球,比地球大无数倍,离地球远到要用光年来计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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