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之隅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努力辨认着那七颗星组成的图案。梁见云又指了指东南方向的高空。
“再看那边,有三颗特别亮的星,排成一个很醒目的大三角形,”他继续说,指尖跟着说出的话一起在高空中浮动,“那是春季大三角,由狮子座的五帝座一、室女座的角宿一,还有牧夫座的大角星组成。现在是春天,正是看它们最好的时候。尤其是大角星,它是北半球夜空中最亮的恒星之一,橘红色的,很好认。”
他絮絮叨叨地讲着,从春季大三角讲到横贯天际的银河,他讲春季星空的种种,讲那些星座的名字和来历,讲银河系里数不清的恒星。
他讲得投入,眉目舒展,映着满目星河,那是傅之隅从未见过的样子。
记忆里的梁见云,总是安静而内敛的,说话轻声细语,笑容温顺得体。可此刻的他,仰着头望着星空,滔滔不绝地讲着那些遥远到与他无关,却又仿佛息息相关的星辰。
他忽然意识到,结婚两年,他几乎没有见过这样的梁见云。
夜色微凉,梁见云单薄的身影裹在大衣里有些发抖,却浑然不觉似的,只顾着继续看向天空。夜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有些乱,鼻尖冻得通红,那双眼睛却比头顶任何一颗星星都要明亮。
傅之隅的心底有什么轻轻地动了一下。
“那些星星,”梁见云继续说,声音在山风里荡着,飘向遥远的天际线,“它们离我们太远了。我们看到的其实都是它们很多很多年以前发出的光。有的光要走上几百年,有的甚至要几千年几万年,所以当我们看着星星的时候,看到的其实是它们的过去——我们与星星之间,好像总是隔着一层时差。”
他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可惜你没有赶上流星雨,真的很漂亮,肉眼就能看到的现象实在太少了。”
傅之隅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侧,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突然向前迈了一步。
他从身后轻轻环住梁见云,用自己的大衣将他整个裹进怀里。温热的气息瞬间包围了梁见云的身体,他微微一僵,随即软了下来,后背贴上傅之隅温热的胸膛。
傅之隅的下巴轻轻抵在他发顶,低声问:“那今天流星雨,你许了什么愿?”
梁见云沉默着,没有说话。
愿望……那个在流星最后的光芒中,手忙脚乱、唯一来得及抓住的念头——希望傅之隅幸福。
可这句话要怎么说得出口?对着当事人说“我希望你幸福”怎么想都觉得太奇怪了。像是告白,又像是告别,一般用于两个人关系走到了末尾的时候,一个人在为自己无法参与的未来做着苍白的祝福。
傅之隅没有等到他的回答。
他微微低下头,目光落在梁见云微微颤动的睫毛上,像沾了露水的蝶翅,轻颤着,却久久没有抬起。
他稍稍收紧环在梁见云腰间的手臂,俯下身,吻住了他的嘴唇。
这个吻来得突然,却并不激烈。傅之隅的唇上还带着夜风的凉意,轻轻压上来,梁见云的大脑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思绪都在那一刻凝固了。
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紧张,傅之隅微微退开一点距离,又再次覆上来。他的手臂还环在梁见云腰间,将他整个人圈在怀里,夜风从他们身侧掠过,却怎么也吹不进这片由体温围起来的<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
梁见云觉得心脏的位置又变了,不是指尖,也没在胸膛,他觉得自己就已经变成了一颗心脏。
他不由自主地抬起手,轻轻攥住了傅之隅大衣的前襟。
脑海两个吵了一整晚的小人在这一刻终于安静了下来,他们脸上的表情不约而同变成了愣怔,然后齐齐叹了声气,同时缓缓举起手,举起一块巨大的手写板,上面用加粗的字体写着几个大字——
梁见云,你完蛋了。
第26章 电脑完蛋了
完蛋了的意思,是梁见云又原谅了傅之隅,也是许秩又要气昏过去了。
第二天上午,许秩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屏幕上还亮着梁见云刚刚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两个人在回家的车上十指相扣,配文是“纪念日快乐”。
“你看看!你看看多多!”许秩气得在客厅里转圈,“四个小时!在山上吹了四个小时的冷风!饭都没吃上一口!流星雨也错过了!结果呢?人家一来,他就屁颠屁颠跟着走了?还纪念日快乐,他快乐什么啊?!”
梁书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杯茶,面色倒是比许秩平静得多。他叹了口气,把茶杯放下:“你能不能别转了,转得我眼晕。多多有他自己的想法,我们……”
“他有什么想法!”许秩打断他,眼圈都气红了,“他就是喜欢那个人喜欢得昏了头了,什么都能原谅,什么都能忍,我要是他,我早就……”
“你早就怎么样?”梁书抬眼看他。
许秩噎了一下,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又不是我。”
许秩在沙发上坐下来,没坐两秒又弹起来:“不行,我得去找他。我得去跟傅之隅说道说道,他凭什么这么对多多?多多欠他什么了?”
“许秩。”梁书叫住他。
“你别拦我。”许秩已经往玄关走了,“我今天非得……”
“许秩。”梁书的语气重了一点。
许秩脚步一顿,回头瞪他,梁书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开口道,“你又不听我的话了,是不是?”
许秩瞪着他,眼眶里还残留着未消的怒火,可那火气在梁书沉沉的注视下,不知怎么就慢慢矮了下去。
他咬住下唇,哼了一声,把头扭向一边。
两个人就这么对峙着,许秩不说话,梁书也不说,就这么看着他。
几秒后,许秩伸手,手里的纸巾团成一团砸在梁书脸上,“就你话多!”
纸巾轻飘飘地落在梁书肩上,又滑到地上。
这就代表妥协了。
梁书唇角弯了弯,蹲下身子把纸团捡了起来。
说起来,许秩这样直来直去的性子和他也脱不了关系。
许秩是梁书祖父买来的。
那年梁书十岁,某天忽然意外落水,在水里泡了太久,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没了气息。
他抢救了三天三夜,医院的病危通知书下了好几回,连最权威的专家都摇头说准备后事吧。
梁家不信命,彼时梁书的祖母还在,她四处求医问药,求神拜佛,最后经人介绍,请来了一位据说很灵验的神婆。
神婆在梁书床边转了几圈,烧了几道符,最后闭着眼睛说,这孩子命里有此一劫,但也不是完全没办法——冲喜。
冲喜,最简单的解释,就是结婚。
八字要合,命格要硬,还要阳气足。神婆拿着梁书的生辰八字,推算了好久,最后指了一个方向,说去那里找,有个孩子,命里带火,能把这孩子从阎王手里抢回来。
梁家的人循着指引找过去,在一个穷乡僻壤的小山村里找到了一个孩子。
他才四岁。瘦瘦小小的一个,穿着打补丁的衣服,蹲在门口用树枝划拉地上的蚂蚁。看到陌生人来了,吓得躲到母亲身后,露出一双怯生生的黑葡萄似的眼睛。
孩子的父母听说梁家要给钱,二话不说就把孩子推了出来。
四岁的许秩还不懂什么是“冲喜”,只知道爸爸妈妈说,听话跟着这些人走,以后就能吃饱饭,穿暖和的衣服,还能上学。
他怯怯地被带到了梁家,带到了那个躺着昏迷孩子的房间。
房间很大,比他老家的整个屋子都大。
床上躺着一个比他大很多的男孩子,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
有人把他抱起来,放在床边的凳子上,拉着他的小手,轻轻放在床上那个男孩的手边。
“握着哥哥的手,”那些在他耳边轻声说,“哥哥就会醒过来了。”
四岁的许秩不懂为什么握着手人就会醒,但他很乖。
他小心翼翼地用自己的小手包住那只比他大得多,却冷得像冰的手。
他不敢动,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大声呼吸。
他只是那样握着,握了很久很久,久到他的小手都开始发酸,久到他不小心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就在那个哈欠还没打完的时候,他忽然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握紧了。
他吓了一跳,低头看去。
床上那个一直安静躺着的男孩子,原本毫无生气的修长手指,此刻正微微收紧,将他小小的手牢牢握在掌心。
许秩愣住了。他抬起头,对上一双刚刚睁开,还有些涣散的眼睛。
那是他们的第一次对视。
后来的事情,许秩记不太清了。
他只记得大人们冲进来,又哭又笑,闹成一片。他被人抱起又放下,耳边全是嘈杂的声音。那个刚刚醒过来的男孩子一直一直看着他,即使被人扶着坐起来、喂水、检查,那双眼睛也没有从他身上移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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