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了一半的话被手背上梁见云轻轻搭上的手阻断,傅之隅转过视线,看到梁见云迎着那些目光,露出了一个微笑:“当然记得。”
“陆总不仅是启辰资本,也是整个行业早期开拓历程中值得铭记的人物。我相信,不仅是我和之隅,集团的每一位同仁,都会永远感念他曾经做出的卓越贡献。”他的话语流畅自然,仿佛早已在心中演练过千百遍,目光坦然地看着提问的记者,“对于他的意外离开,我们都感到无比惋惜。”
言辞恳切,姿态得体,自然地连他自己都要信了这些谎话。梁见云可笑又卑劣地想。
他有时候会忍不住去比较,比较自己与陆方幼。陆方幼的样貌早已在梁见云的心里描摹了成百万千遍,他的性格,他的喜好,他那么亮的眼睛。
他想傅之隅或许也会进行这件事,在某个他们亲昵接触的瞬间不合时宜地想起另一个名字,另一个面容,这无法避免,梁见云也并不怪他。
他甚至会心疼傅之隅。如果设身处地,是傅之隅消失在了某个午后,那么他眼中的世界会完全不是这样的,梁见云也会完全不是这样的。
不可名状的难过细细密密地碾过他的心,梁见云忽然意识到,他好像永远也无法真正拥有一个完完整整,只属于梁见云的傅之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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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面会在看似圆满的氛围中结束,梁见云脸上维持着最后一点得体的笑意,机械地与靠近的人点头道别。
先前被药物强行压下的不适感,如同退潮后更加凶猛的浪头,再次席卷而来。
头痛加剧,太阳穴突突地跳,喉咙的干痛升级为吞咽刀片般的难受,四肢百骸都透着一种沉重的酸软。
每一步踩在地毯上,都像踏在厚厚的棉花里,虚浮无力。
但晚间还有一场更为重要的慈善晚宴。
梁见云借口去洗手间,在无人的隔间里,他从西装内袋里摸出许秩偷偷塞给他的那板退烧胶囊,然后抠出三粒,就着洗手池的凉水,仰头吞了下去。
冰水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短暂的刺激。他撑着洗手台,望着镜子里那个眼尾泛红却依旧强打精神的自己,手背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晚宴设在庄园另一处的宴会厅,梁见云寸步不离地陪在傅之隅身边,努力集中精神,记住每一个需要寒暄的名字和面孔。
傅之隅似乎察觉到他状态不佳,有意无意地将他护在身侧,减少了需要他主动应酬的场合。
但总有不长眼的。
一位与合作方关系密切的中年男人举着酒杯过来,笑容满面地非要和梁见云喝一杯。梁见云下意识想伸手去接,指尖却被傅之隅轻轻拂开。
“王总,”傅之隅说,“见云今天身体不太舒服,这杯酒,我替他敬您。”
王总脸上笑容滞了滞,随即打着哈哈:“傅总真是体贴!不过小云啊,这可不行,以后怎么帮你先生分担应酬嘛?”
傅之隅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他生病了,自然是不方便的,抱歉。”
王总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讪讪地笑了笑,又寒暄两句便转身离开了。
傅之隅的维护让梁见云心头微暖,却也加重了那份“终究还是添了麻烦”的愧疚。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那股被强行镇压的热度还是开始不甘心地反扑,与药效对抗,在体内掀起一场拉锯战。
晚宴的后半程,梁见云的意识开始模糊。
周围嘈杂的人声、音乐声变得忽远忽近,世界在他眼前微微晃动,他只觉得热,从骨缝里透出来的燥热,烧得他口干舌燥,眼前阵阵发黑。
就在他几乎要站立不住的时候,一只微凉的手掌轻轻贴上了他的额头。
冰凉的触感如同沙漠中的甘泉,梁见云几乎是本能地,如饥似渴地将滚烫的额头更紧地贴了上去,甚至在那掌心蹭了蹭,发出一声哼吟。
傅之隅几乎是立刻收拢手臂,将他半圈进自己怀里,隔开了周围可能投来的视线。
梁见云昏昏沉沉,他听不清傅之隅在低声对谁说着什么,大概是解释和告辞。他的全部感官都集中在额头上那片冰凉,以及支撑着他,不让他滑倒的有力臂膀上。
本能驱使他用尽最后一点清醒的力气,紧紧抓住了傅之隅的胳膊,指尖深深陷进西装面料里,仿佛那是茫茫热海中的唯一浮木。
他靠在傅之隅的怀里,没来由地觉得生病好像也没那么坏。
意识再次清晰一些时,他们已经置身于庄园临时准备的客房中。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暖黄的壁灯,他半靠在床上,对方正用浸湿的毛巾轻轻擦拭他汗湿的额头和脖颈。
梁见云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他看着傅之隅近在咫尺专注而微蹙的眉宇,想起晚宴上,自己终究还是成了需要被照顾的负担。一股浓重的歉疚涌上心头。
“对不起……”他声音沙哑,“还是让你为难了……添麻烦了……”
傅之隅动作顿了一下,没说话,只是继续用毛巾擦拭他滚烫的皮肤,然后将他小心地放倒在柔软宽阔的床铺上。
身体陷入蓬松的被褥,像被云朵包裹。
梁见云仰躺着,视线有些失焦地望着上方傅之逆光的身影。灯光在他轮廓边缘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却看不清他具体的神情。
看着看着,不知怎么,温热的液体毫无征兆地涌出眼眶,顺着太阳穴滑入鬓发,很快就濡湿了一小片枕巾。
起初只是无声地流淌,渐渐地,喉咙里溢出压抑不住的、细微的哽咽。
“对不起……”他又重复了一遍,眼泪像融化了的雪水。
“我明明……吃了很多药……为什么……还是不管用呢……”
第8章 谈论情敌
“不要道歉了。”傅之隅打断他再次涌到嘴边的歉疚,“不是你的错。”
他收回手,转身从床头柜上拿起水和药板,递到他面前:“先把药吃了。”
梁见云想撑着枕头坐起来,可发烧带来的脱力让他手腕一软,身子不由自主地歪向一边。傅之隅及时伸手,稳稳扶住他的肩膀,将他托回靠坐的姿势:“……小心一点。”
或许是强效药终于开始发挥作用,其实梁见云此刻除了依旧明显的头晕和沉重的鼻塞感,灼烧般的难受确实减轻了些。他垂下眼睛,无意识地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应该不会影响明天的行程。你……”
“梁见云。”傅之隅语气沉了几分,“你生病了,需要休息,我会把明天的活动推掉。”
“……对不起。”梁见云下意识地又低声道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干爽的睡衣上——原先那套被冷汗浸透的礼服早已不知所踪,是谁替他换的不言而喻。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
他们已经好几天没这样独处,没说过除了必要事务和礼貌问候之外的话了。
梁见云就着傅之隅的手喝完了水,拇指不自觉地摩擦着被子上的花纹。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带着药味的苦涩,和他心头翻涌的更苦的东西。
梁见云舔了舔依旧干燥的嘴唇,将那盘旋已久,明知不该在此刻提起,却还是想提起的问题问出了口:“你找到陆方幼了吗?”
世界在这一瞬间失去了声音,只剩下这句话空洞地悬在两人之间。
傅之隅接过他手中空杯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杯子放回床头柜,发出轻微的“嗒”一声。
“没有。”大约过了半分钟,或许更久,傅之隅才重新开口,“和前几次一样,只是误传。”
“……哦。”梁见云应了一声,他低下头,盯着被子上那些反复被摩挲的花纹。
“你——” “我——”
同时响起的两道声音重叠在一起,傅之隅道:“你先说。”
“……”梁见云慢慢抬起头,目光越过昏黄的光线,笔直地望向傅之隅的眼睛,“你很想他,是吗?”
屋外好像又下起了雪,庄园院子的光一晃一晃的,映进了窗里。
他听到傅之隅说,是的。
没有犹豫,没有掩饰,坦然而直接。
傅之隅并未避讳与梁见云提起这个名字。
早在他们关系稍缓,能够进行一些超出必要事务的谈话时,傅之隅就用一句话为那段过往定下了基调:“在那次意外之前,我以为我和陆方幼会一直在一起。”
“一直在一起”是什么意思呢,梁见云懵懂地听着。
与媒体报道中那些或夸大或简略的叙述不同,在傅之隅的讲述里,陆方幼的形象要鲜活得多。他会提到陆方幼怕黑,提到他算数很糟,提到他笑起来的样子。
只是每一次,当傅之隅提起“陆方幼”三个字时,梁见云总会敏锐地捕捉到,有什么东西碎在了傅之隅的眼睛里,充满了哀切。
他们一起长大,竹马竹马,拥挤的小卖部,下课时搭在肩膀上的手,昏昏欲睡时被老师点名时急匆匆地扫向同桌的救助目光——那是属于傅之隅和陆方幼的曾经,与梁见云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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