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秩的眉头立刻蹙紧了,不由分说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表情立刻变了,“这还叫没事?你都发烧了!”见梁见云这样一副模样,语气不免带上了几分责备和担忧,“赶紧回床上躺着,要不要去医院呀?我去拿体温计和退烧药。”
“不用了,许哥。”梁见云拉住他,声音因为发烧而有些沙哑,“真的没事,我……我喝点热水就好。今天有很重要的活动,我必须去。”
“什么活动能比身体重要?”许秩不赞同地看着他,“你这样子怎么出门?傅之隅知道吗?我跟他说……”
“别!”梁见云几乎是脱口而出,抓住许秩胳膊的手指收紧了些,“别告诉他,许哥。求你了。”
他垂下眼帘,声音低了下去:“他最近……已经够忙了,不能再给他添麻烦。更何况只是一点小感冒,我能应付。吃了药,再休息一下,应该就好了。”
许秩看着他,心里又气又疼。他知道梁见云看着软和,在某些事情上却执拗得很,尤其是牵扯到傅之隅的时候。
沉默了片刻,许秩重重叹了口气,转身去医药箱里翻找。
“……那吃一点退烧的吧。”许秩拿出一板胶囊,又倒了一杯温水,递到他面前,脸色严肃,“这个药效很强,能暂时把体温压下去,但对身体负担也大,而且治标不治本。你确定要吃?”
梁见云没有丝毫犹豫,接过胶囊和水杯:“嗯。”
胶囊滑过疼痛的喉咙,温水入腹,暂时缓解了干渴,却抚不平身体内部隐约的酸痛。
他知道许秩说的是对的,这是在透支身体,强行将病症按压下去,像用力把弹簧按进盒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反弹,反弹时又会有多剧烈。
但他没有选择。他必须体面地,无可挑剔地站在傅之隅身边,完成今晚的职责。
他不能成为他的负累,不能让他分心,更不能在这样重要的场合,因为自己而让他蒙上丝毫非议——看,傅总的伴侣如此不专业,怎么晕晕乎乎的。
吃完药,梁见云重新躺回床上。许秩给他掖好被角,又拧了条冷毛巾敷在他额头上,眼底是藏不住的忧虑:“睡一会儿,发发汗。中午要是还烧,就必须去医院,活动也别想了,听见没?”
梁见云闭着眼,含糊地应了一声。
药效渐渐上来,身体的燥热感被一股强横的凉意压制下去,头痛也似乎减轻了些,仿佛灵魂和身体被短暂地剥离了。他躺在那里,明明盖着厚厚的被子,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手脚依旧冰凉。
意识在昏沉与清醒之间漂浮。
他想起昨晚的梦,想起天文台上坠落的风,想起陆方幼灿烂的笑脸和傅之隅看向他的神情。那些画面与身体的不适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钝钝的,弥漫性的不适感。
他闭上眼睛,强行让自己不去想。
中午时分,许秩端了清淡的粥和小菜进来,硬是看着他吃下去一些。
体温计显示温度降到了37.5度,仍在低烧边缘,但比起早上已经好了很多。梁见云对着许秩担忧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看,我就说没事!”
许秩没说什么,只是收走了碗筷,留下一句:“下午好好休息,出发前我再来看你。”
房门轻轻关上。梁见云靠在床头,望着窗外依旧阴沉的天色。药效在持续,强行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但是这平静只是假象,是药物构筑的临时堤坝。
而今晚漫长的活动,那些闪光灯、寒暄、微笑、站立……才是真正的考验。
他必须撑过去。
时间差不多了。梁见云换好熨帖的西装,用冷水反复拍了拍脸颊,让那抹病态的潮红看起来不那么明显,又仔细系好领带,这才拎起装着小物件的提包下楼。
刚走到楼梯转角,便碰到了迎面而来的梁书。
“刚想叫你的。”梁书很自然地伸手接过他并不重的提包,目光落在他脸上,眉头立刻蹙起。他抬手,掌心覆上梁见云的额头,触感仍有些微热,“傅之隅在外面等你……你没有告诉他你不舒服的事情?”
兄长皱紧的眉头下是明显不虞的神色,梁见云赶紧摆摆手:“是我自己想去,不去不太好的。——那我先出去了?”
“等一下。”梁书拉住他的胳膊,眉头拧得更紧,“我怎么觉得你还在发烧呢?”
“睡觉睡的吧……而且我吃过药了,没事的。”梁见云揉了揉鼻子,借着转身去拿挂在衣帽架上的长款羽绒服外套,不着痕迹地挣脱了梁书的手,“哥,我真的要走了。”
梁书终究不放心,跟着他一起走到门口。看到门外台阶下静立在车旁等待的傅之隅。傅之隅也换上了一身西装,衬得他整个人沉稳挺拔。
梁书把梁见云的包递过去,直接开口道:“多多有点不太舒服,注意一点他的状态。”
这样的话其实有点不太礼貌,梁见云小声哎了一声,拽了拽梁书的胳膊,示意他别说了。
傅之隅依旧神色如常。他向着梁书微一点头,接过梁见云的包,然后拉开了车门,示意梁见云坐进去。
梁见云只想快点钻进车里,结束这微妙的局面。他低头匆匆迈步,或许是因为身体虚浮,又或许是心绪不宁,竟被并不高的车门门槛轻轻绊了一下,身体瞬间失衡前倾。
一只手臂及时而有力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傅之隅扶住他的胳膊,手心的温度从他的臂弯一点点攀升:“小心一点。”
“……谢谢。”梁见云站稳后,低着头小声回答,然后迅速坐进了车内。
第7章 药效失灵(修)
四周的街景逐渐由繁华的商铺倒退为略显单调的树干,驶向市郊的这条公路是由黑色熔岩铺成的,几亿年前它们作为山脉的血液流动,如今却成为了道路的延伸。
临近新年,冬雪已经下了几场,天仍然很阴,梁见云往窗外看去,没有任何颜色装点的树干在灰色的光线下寂静又荒芜。
他不太喜欢走这条路,毕竟即使是春夏,这里的风景也着实算不上美丽。
凄厉的风刮了起来,梁见云在车窗反射的光里看到傅之隅抬起手摁了几个按钮,下一刻温暖的风朝他泼来,很快就在窗户上结了一层水汽。
梁见云用手指在窗户上画了一个小小的爱心,又很快抹掉了。
车子驶入一座面积不算小的庄园,最终停在了主楼的楼梯边。与昨日全然私密的家庭聚会不同,此刻大厅外已经聚集了很多外界的媒体或记者,梁见云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下车的时候,手腕被傅之隅按住了。
“等一下。”傅之隅说,“不要动。”
他微微倾身靠过来,傅之隅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抬手,指腹捻掉了梁见云睫毛上不知何时沾到的一根细小纤维。
这个动作太突然,也太亲密。梁见云的心脏狂跳不止。
“现在还不舒服吗?”傅之隅保持着靠近的姿势,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梁见云垂下睫毛,摇了摇头。
“不舒服的话,随时告诉我。”傅之隅说。
车门被拉开,梁见云跟在他的身旁向大厅走去。
来往的人很多,梁见云垂下头,下半张脸几乎完全隐在了围巾之后。傅之隅牵起他的手,他们十指相扣,并肩同行,几乎瞬间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宴会厅演奏着高雅的旋律,他们很快被迎入人群的核心,问候与寒暄从四面八方涌来,从左耳流进,又从右耳漫出——梁见云被傅之隅牵着,恍惚间感觉自己仍旧被困在了温暖的车厢内,被抹掉的那颗爱心在窗户上砰砰直跳。
见面会的流程走得很快,梁见云其实不需要做出太多回答,因为一切都有傅之隅。
其实最开始和傅之隅结婚的时候他很惧怕这种场合,那些人似乎特别喜欢看他磕磕巴巴的样子,可随着梁见云逐渐游刃有余的应对,他已经成为了一个很合格的傅之隅的伴侣。当人们无法再从他这里窥见任何可供玩味的失态后,兴趣自然也就转移了。
临近尾声,一位记者接过话筒。
“请问傅总,您还记得陆方幼陆总吗?——许多年前,在启辰集团的初创庆功会上,您曾当着所有媒体的面郑重宣布,启辰的成功有他不可或缺的一半——这段往事,相信梁见云先生也应该有所耳闻吧?”
问题末尾,矛头微妙地转向了梁见云。
刹那间,几乎在场所有镜头的焦点,都瞬间集中到了梁见云的脸上。那些黑洞洞的镜头仿佛变成了贪婪的无底洞,迫不及待地想从他细微的表情变化中汲取一些什么。
梁见云怔了一瞬,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向内蜷,指甲轻轻抵住掌心。
傅之隅微微皱眉,把话筒往自己那边拨了一点:“关于启辰早期发展历程的问题,我已经回答过很多次了。这些事没有必要在今天提起,梁先生今天身体不太舒服,各位有什么想问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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