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把侧箱的气流通道重新设计,损失可以控制在五公斤以内。”我说,“如果配合新的前翼端板设计,甚至可以完全抵消。”


    主管翻白眼,说弥补有什么用?我们要的是更快的设计。


    “研发预算已经分配好了。新赛季赛车的空气动力学套件、引擎升级、底盘改进每一项都有明确的支出计划。”年纪更长一些的男人打断了那主管的话,用温和的语气说着残酷的话。


    车队高层都是群体面到冷漠的人,不会做出在公开会议中争吵起来的事情。


    会议结束后房间留下我和技术总监两个人,他又一次打开了那份资料,办公室墙上时钟的滴答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车间噪音若影若现。


    他再一次拿起了文件,纸张摩擦被一页页翻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这需要大量的模拟测试。”他翻到数据部分时停下往后翻动,“你知道FIA为什么拖了三年吗?


    时间就是金钱,在围场更为深刻的道理。


    “在这岗位上我更意识到了这方案的不可行性,这是件非常难的事,战线会被拉的很长。”


    “不。”我反驳,“如果FIA能重视这个问题,那么一切都将顺利地进行下去。”


    “短期内看不到收益的东西。谁会支持呢?投入几百万、上千万,可能几年内都用不上的东西,所以没人在继续做这个,还有太多问题需要去解决了。”


    “但如果我们不做,下一个出事的会是谁呢?”


    “你太悲观了。维洛塔的状况并没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她不是没有死吗。”


    “没有死?”我不可思议地重复,人怎么能说出那么事不关己的话,我说但她的一辈子都毁了,因为这场事故,葬送了一个人本应该前程万里的未来。


    88.


    “总是这样的。赛车运动意味着高投入,高风险,高回报但低概率。”电话那头的人说,“这就是比赛的规则,我以为你应该比谁都清楚这一套。”


    他发出一声嗤笑,说都是这样的,从一开始的满怀希望到对生命变得麻木,利益才是被放在眼里的东西。别对这东西投入无用功了。非常吃力不讨好的东西。你今天难道不需要和罗斯伯格一块儿训练吗?


    说话这人是Fia理事会的副主席之一,升职前和我关系就不错,在几场聚会上被共同的朋友介绍认识。他见我没有回答,在电话那头叹气,说你只是阴影太重了,我知道二十年前那场事故给你带来了很深刻的阴影,但人总不能活在过去。你该走出来了。


    窗外的天色从刺目的白变成浅金色,停在了沉闷的灰蓝色。


    没有新意的雨天,豆大的雨滴打在窗户上,发出令人厌恶的声音。


    哈伯德和唐宁的名字出现在搜索结果的第一页,紧跟着的是关于HANS系统的历史资料。上学时为了应对考试而被印刻在脑子里的时间线。


    上世纪八十年代开始研发,九十年代商业化到成立公司,还是被国际汽联拒绝,直到1994年伊莫拉那个黑色的周末之后,才终于被强制引入F1的系统。


    发明到普及点十几年里发生的事故变成了网页上的白底黑字,一场又一场的葬礼和无数个家庭的希望破灭。


    联系到哈伯德比我想象的要容易。


    他在密歇根大学的官网上挂着邮箱地址,我发了一封长邮件,把玛瑞亚的事故,我的经历和曾经出于我手中的研究资料成果都编辑在一块。


    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刻,盯着屏幕上的成功提醒,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在向陌生人倾诉心事的未成年人。我几乎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


    深知这大概率也许是杳无音信还很矫情的无用功,想要真正联系到他们需要采用其他的方式,于是我开始同时联系曾经与这两位老人有合作关系的中间人。


    令人意外的,第二天早上,我收到了回复。


    哈伯德给了我肯定的答复。唐宁的回复来得更晚一些,是一通电话。(这意味着他把我那有部分令人羞耻的邮件从头看到了尾,因为我的电话附带在了最后)他的声音比我想象的要精神很多,但语速很慢。


    吉姆唐宁今年70岁,仍活跃于SCCA俱乐部赛事推广赛车安全。


    “你的方案我看过了。”他说,“有很多地方需要改,但方向是对的。”


    冒昧的问出问题,“您愿意和我讨论吗?”


    我控制不住我颤抖的声音,即使没有抱有太多的期待,但难以控制地希望得到肯定的答复。


    “我今年七十二岁了。”他说,“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赛车这个行业里找到多少意义。但如果你需要,我可以给你提供帮助。”


    电话结束在他爽朗的笑声,说我当然希望能帮到你。即使是在没什么人关系的赛车安全领域,也需要人来继承我们的衣钵不是吗?


    第123章 板鸭生活第一百一十三天


    89.


    想要最快出发所以冲动选择了转机的航班,候机时在休息室睡了一觉,到地方时哈伯德派了他的研究生来接我,一个戴眼镜的亚裔男孩,是开朗的性格,对我绽出一个礼貌的笑说很荣幸为您服务。


    哈伯德的办公室里贴着几十前的车队海报,威廉姆斯,迈凯伦,法拉利,看起来是多年前贴下的收藏品,纸张泛着有点陈旧的黄色,个别几张边角有毛边。


    蓝色的眼睛在深陷的眼窝里显得格外明亮,从上到下像是在审视一样看我,却没有让我感受到不适,最后眼睛回到我的眼睛上,他对我微微颔首,说进来吧。箱子放在门口。


    我依言把行李箱靠在门口,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本职工作是梅赛德斯的工程师?”


    我点头。


    “布朗GP在09赛季的成绩很不错。”他说,“你们团队的人很聪明。”


    开启话题的常用方式,能坐到像哈伯德现在这个位置的人实力是我没法衡量的,只能打起百分百的精神应对他说的话。和严肃的外表截然不同的温和夸奖让我感到了一些放松,说谢谢您。


    “你是阿尔瓦的女儿。”


    用的是陈述句。


    只要是在圈子里就绕不开的名字,太有名气的逝去的爸爸的名字,即使是入行后也在不断挣脱的名字,工作了很长时间的口碑在某些时刻却还是比不上提出爸爸名字时有用处。是枷锁也是托起我的翅膀,明知道没有在问我还是点头说是。


    很长时间没有人说话,我抬眼看哈伯德的脸,他面对窗外出神。顺着他的视线看到蔚蓝色天空下排成一排离开的鸟,其中一只没在队伍里,还是亦步亦趋地艰难跟着飞行。


    直到它的身影在很远的地方变成黑点消失不见,哈伯德说我很小的时候见过你。那时候你的父母也不再年轻了,但我认识你父亲时他们都很年轻,很漂亮,你遗传到了他们身上的很多很多优点。


    在围场里工作的人并没有在球场里的人早婚早孕的传统,妈妈生下我已经是三十岁出头的年纪,出生时即没有亲眼见过年轻时被很多人称赞有姣好容貌的爸爸妈妈,现在也没有机会见到他们老了的模样。


    哈伯德是思想很开明的人,像在开玩笑一样说生命停留在风华正茂的年纪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风华正茂的年纪具体是多少岁呢?十几岁,二十几岁,三四十岁也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对有梦想的人而言在这个年纪消逝是有很多事完成不了的。


    “人生总是有很多遗憾,没有人能完美地度过一生。”他转变了话题,说你对年轻时候的我有记忆吗?当时我还抱过你呢。哈哈,这可不是个玩笑,我真的抱过你。


    “我不记得了。”我诚实地说。


    时间过去的太久了,如果不把父母的照片带在身边,我甚至会把他们的样貌都忘记。


    他又昂起头笑了几声,笑声似乎是爽朗的,但我不知道为什么从里面听出了几分苦涩的味道。我想这是我的错觉。


    “你的方案,”他把打印出来的文件推到桌面上,“气流干扰的问题你想过怎么解决吗?”沟通话题变化的太快,我连忙从随身的双肩包里拿出了电脑。


    我麻利地翻开笔记本电脑,输入密码后看着开机动画结束后打开文档,“新保护装置的设计装在座舱上方,会扰动两侧气流,预计带来约15公斤的下压力损失。初步计算显示,如果重新设计侧箱上方的导流通道,并给前翼端板增加一道开槽,可以将净损失控制在5公斤以内”


    “五公斤。”他重复这个数字,舌头在口腔里搅动,右脸颊鼓起来瘪下去,说如果能投入实际的话。大概是个不错的数据。


    不涉及任何利益的谈话进行的效率很高也很顺利,哈伯德有一双能一眼看出问题的慧眼,这双慧眼指出了很多我没有想到的问题。


    “你知道我们当年做HANS的时候,最大的阻力来自哪里吗?”


    “FIA?”


    “这是之一,另一个是车队。”哈伯德笑说,“车队不愿意。他们觉得这东西会影响车手转头,会影响视野,会增加重量,会让车变慢。每一条理由都是真实的,但实际上每一条理由都是也可以克服的。只是没人想投入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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