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述玉微微一怔:“刷锅水、红薯皮、烂菜叶子?”


    “嗯。”马吉贝点头,“别小看这个,能稳定弄到这些东西,也是本事。一般人,食堂都不给。杨丽脑子活,会来事,又肯吃苦,猪养得比公社里的还壮。”


    黄述玉越听越高兴。


    那几头猪,可不是普通的猪,是马吉贝专门安排,给所里那群营养不良的研究员补身体用的。


    一想到将来能给每个人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红烧肉,黄述玉嘴角就忍不住往上扬。


    晚上开饭,黄述玉刚坐下,眼睛一亮。


    碗里居然摆着几块鱼干,油光发亮,香气扑鼻。


    她夹起一块,尝了一口,鲜得眉毛都要掉下来。


    “小马同志,你可以啊,哪儿弄来的鱼干?这东西现在可紧俏。”


    马吉贝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所长,这可跟我没关系,全是你的功劳。”


    黄述玉一脸狐疑:“我怎么不知道是我的功劳?”


    “嘿嘿,是林巍同志。”马吉贝压低声音,“那天他打电话到所里找你,结果你去沪市了。我让他直接联系你,他说找我也一样。


    他说他最近跑调研,跑到沿海一带,了解到那边渔民晒的鱼鲞耐储存、味道好、营养高,最适合补身体。正好他在物资局工作,手里有渠道,可以帮我们单位统一收购。”


    黄述玉心里一动,鱼鲞,晒干的海鱼,高蛋白、易存放,正是现在所里最缺的东西。


    马吉贝继续说:“他问我觉得可行不可行,我说那可太行了!我正愁怎么给大家补身体呢,他这简直是雪中送炭!”


    黄述玉默默嚼着鱼干,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第二天一早,她第一时间就给远在榕城的林巍打去电话。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林巍稳重又带着几分欣喜的声音。


    黄述玉在心里吐槽,大哥千万别崩人设啊,你的沉默寡言、不拘言笑,不能崩。


    吐槽归吐槽,该说的话黄述玉没少说,直接给林巍送一个功劳:“林巍,你那个鱼鲞的想法很好,不止是给我们所补身体,更是一条好路子。你可以牵头,组织沿海渔民统一晾晒、统一规格,再通过物资渠道往内地销。这是帮渔民增收,也是帮内地解决副食短缺,是正经的好项目。”


    该说不说,林巍的想法和黄述玉一样,他拿黄述玉那个单位做试点,再以点带面向外扩展。


    林巍听进去了就行了,黄述玉也没指望林巍现在就给她回答,她继续说:“我已经简单改造了一下小洋房,窗户换了,加了防盗窗,还装了伸缩晾衣杆。我走得匆忙,没来得及拍照片,等我下次回去,一定找人拍照片,给你寄过去。”


    “好,我等你。”天知道那天黄述玉联系他,说她想改一下他家的窗户,他是多激动。他也不知道自己具体激动啥,就是心脏狂跳。


    还想多聊几句,可手头的事实在急,林巍暗暗叹气:“那我先去整理文件,晚点再给你打。”


    “好。”黄述玉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转身就去了街上的国营门市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9章


    国营门市部的水泥地板被铺了层稻草,顾客进进出出,把脚上的雪泥踩落在枯黄的草秸上。


    货架一排接着一排,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屋子深处,整整齐齐码放着搪瓷缸、铝壶、铁皮暖水瓶、灯泡、电线、五金零件还有小电器。


    全是凭票供应的紧俏物件,每一样都贴着小小的价格标签。


    阳光从高高的木框玻璃窗斜斜切进来,落在一排排刷着深绿油漆的货架上,把铁架边缘照得有些发白,黄述玉慢悠悠在货架间穿梭,视线在一件件商品上掠过,最后在五金零件货架前驻足。


    眼前的铁架上,小马达、线圈、开关、电容分门别类摆着,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附近守着柜台的营业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叫胡翠芳,她正斜倚在柜台上织毛衣,一个二十岁上下,烫过头发的年轻女同志从她面前走过去,她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自打他们庐州的黄所长上报,有几个小姑娘在家里,偷偷用烧火钳子烫发,家属院就像过年一样热闹。


    父母骂完小姑娘,街道办的人过来劝家长把小姑娘烫了的头发剪了,小姑娘护着头发死活不给剪,后来厂办领导找过来,小姑娘以为自己又要挨骂,被摁头剪头发,心态崩溃,嚎啕大哭:“我就烫个头发,怎么就犯了天条,罪该万死了!”


    厂办领导:“你是不是看了报纸,跟风学烫发?”


    “……”哭声停了半秒,小姑娘闭上眼睛嗷嗷的哭。


    小姑娘父母怕他们被小姑娘连累没了工作,一家几口喝西北风,推小姑娘一把,让小姑娘甩锅报纸。


    “爸妈,你们干哈啊,我疼!”小姑娘闪身躲到厂办领导身后,揉着胳膊。


    小姑娘父母两眼一黑,就要晕倒。


    厂办领导却哈哈大笑,朝小姑娘竖起大拇指,让小姑娘好好学习,以后像黄所长一样报效祖国。


    第二天,厂广播站播了黄所长在沪市的事迹,全厂掀起了向黄所长学习的热潮。


    厂广播弱化了黄所长烫发,这向爱美的女同志释放一个信号,大家可以烫发了!


    烫发在庐州真不稀奇,胡翠芳真没想过从她面前走过去的年轻女同志是黄所长。


    再加上,报纸上的黄所长穿着时髦,站姿挺拔,气质沉稳,眉眼清利,眼前的女同志把暖水袋塞棉袄里,双手插袖筒里,兜着暖水袋,就很娇滴滴。


    胡翠芳根本就不可能把两人联系到一起。


    黄述玉伸手从货架上拿起一个巴掌大的小马达,指尖轻轻掂了掂重量,又翻过来,低头仔细查看背面的金属铭牌。


    上面刻着生产厂家、电压、功率、转速,字迹不算清晰,工艺也略显粗糙。


    她心里默默做着对比,这台马达和前几天她在沪市南京路上的国营门市部看到的那款,并非同一个厂商出品,可毛病却如出一辙,用料一般,壳体偏薄,铜线纯度不足,工艺粗糙,耗电高,输出力度不足。


    这种小马达,看着能用,可真装在小型农机、抽水机、简易电风扇上,要么没劲,要么烧线圈,返修率高得吓人。


    在普通人眼里,这就是个能用的零件,可在黄述玉眼里,这就是工业底子薄、标准不统一、设计落后的缩影。


    她把马达轻轻放回原位,又沿着货架慢慢走了一圈,目光在五金零件上一一停留。


    她没和任何人搭腔,逛完了这片五金零件区,转身就朝门外走。


    胡翠芳把毛线往篮子里一塞,快步走到刚才那片五金货架前,弯腰拿起那个被黄述玉拿过的小马达。


    她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掂重量,看外壳,摸铭牌,既没多一道划痕,也没少一颗螺丝。


    还好东西没被年轻女同志摸坏,否则就算她把走远的年轻女同志拦住,也少不了赵主任的一顿骂。


    胡翠芳把马达放回原处,拍了拍手上的灰,继续守着自己的柜台。


    接下来几天,黄述玉像是掐准了时间,每天准时准点出现在国营门市部。


    她不吵不闹,不买东西,也不找人问话,要么在五金零件货架前逗留,低头细看马达、轴承、电线,要么就在小电器区域停步,对着旧款电风扇、小型电熨斗、简易电热装置沉默打量。


    她每天来,每天走,身影都是那么的匆忙。


    门市部里的营业员们从最初的警惕、好奇,慢慢变成了习惯,甚至有人私下打趣,说是不是哪个厂的技术员,天天来摸行情。


    “不像搞技术的,倒像是哪个厂安排过来对标产品的菜鸟。”


    “管她是谁,就算检查也轮不到我们操心,工资又不多发一分。”


    “要不要把这个情况跟赵主任说一下?”


    “要上报,那位女同志出现的第一天就要上报,这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天,再去上报,万一那位女同志是上面派下来检查的,我们这群人都要吃赵主任挂落。”


    “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大家别给自己添麻烦。”


    这一片的营业员达成了一个默契,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不往上面上报。


    黄述玉又连续来了几天。


    这天上午,一批农具从门市部搬出来,统一拉到农机厂返修。


    门市部采购部科长是一个讲究人,让农机厂过完了小年,才让手底下人拉农具过去返修。


    他们怎么拉过去的,怎么拉回来。


    黄述玉再一次来到门市部,瞥见一堆人,大冷天站在外边,情绪异常激动。


    黄述玉揣手,站在石头上,伸长脖子往中间瞧,看到一个脾气火爆的女干部拉架子车要去找谁的麻烦,一个国字脸的中年男人张开手臂阻拦女干部,两人在路中央发生了争执。


    “彭高,你要是一个男人,就给我闪一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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