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马吉贝问她她从哪里弄得不要钱的花生,黄述玉就像倒豆子一样跟马吉贝说起了花生的来历,语气里带着难得的轻松和惬意,那是一种见到父老乡亲般的真切喜悦。
“我坐火车回来,对面坐着一对祖孙,老人家不会讲普通话,桂柳话也只会一点点,我讲普通话,他们听不懂,没想到我一开口说湘语,他们倒听懂了。
我就用湘语跟他们聊天,了解到老人要把孙女送到儿子儿媳身边读书。
我看报纸,小女孩渴望地盯着报纸,我能看出来小女孩对知识的渴望。
小女孩睡着的时候,老人偷偷跟我说她儿子儿媳想要小女孩留在老家读书,老人说她这两年精神劲头不太好,怕自己照顾不了小女孩几年,就打算把小女孩送到她父母身边,跟她儿子提了好多次,她儿子总是说没空回老家接小女孩,她有一次生气说她把小女孩送过去,她儿子说他们夫妻没时间到火车站接他们祖孙,让她别来。
她又一次晕倒,在医院躺了三天。
这次她听医生的话,好好养身体,争取尽快出院。
她刚出院,就带小女孩坐火车找小女孩爸妈,把家里的鸡蛋都煮了,带着路上吃。
我看两人吃鸡蛋,嘴馋,用我在火车上买的盒饭,跟祖孙俩换两个水煮蛋,我买的是最便宜的盒饭,和祖孙俩换水煮蛋,我亏心啊。
到了中转站,老人挑着两担粮食下火车,小女孩扯着她的衣服,紧紧地跟着她。
上车的人太多了,祖孙俩被人群冲散了,我在人群中找到小女孩,把小女孩带到广播站,广播员帮小女孩找到了奶奶。
喏,这些花生,是老人送我的谢礼。
祖孙俩乘坐的那列火车驶出站台,我才想起来桂北那边好些地方都说的是湘语。”
黄述玉说的轻描淡写,但是当时的情况十分危机,要不是黄潇及时给她指路,小女孩就被挤下铁轨。
“你一定偷偷给祖孙俩塞了钱。”马吉贝慢悠悠剥壳,仰头往嘴里撂两粒花生米,嘎巴嘎巴吃起来。
“就你知道!”黄述玉没好气说。
马吉贝嘿嘿笑,老大看着粗糙,其实是个心思细腻的人。
在外人眼里,老大说话直、做事硬、走路带风,钻进钱眼子里,只有跟着她的人,心里才会清楚老大的心比谁都软,也比谁都细。
他管所里研究员的饮食,带老刘这批研究员去体检,特意找医生了解怎么给研究员补身体,知道营养太单一,对病人负担很重。
有一定医学常识的老大不会不知道。
老大哪里是嘴馋,分明看不得老人“虐待”自己。
还有老大买最便宜的盒饭,恐怕一开始就打算跟祖孙俩换水煮蛋,至于老大不买贵的,带荤腥的盒饭,是怕老人不和她换。
后来老大给祖孙俩塞钱,一方面不想占祖孙俩便宜,另一方面,老大从老人的话里,听出了老人的儿子好几年没有回老家看过老人,还有老人儿子百般阻止老人过去,老人儿子并不希望见到两人,一个对老母亲都这么心狠的人,怎么可能有多待见,连面都没见过几次的女儿。
老大给祖孙俩塞钱,让祖孙俩有回老家的钱。
他老大的心软、心细,还体现在其他事上。
前阵子,老大收留了茅工几个滞留在农场的技术员。
旁人只看到老大让茅工几人立即工作,就开始瞎咧咧,茅工几人把取暖电器给做出来了,这群人跑到茅工几人面前编排老大:
“刚放出来,不让人歇口气,直接拉去干活,这黄所长也太不近人情了。”
“是啊,刚受了那么多罪,不先养养身子,就往实验室里塞,这不是折腾人吗?”
茅工几人当即就冷了脸,冷声请人出去,这群人还蹬鼻子上脸,接着说老大坏话,越迎梅从隔壁借了一把扫鸡屎的大扫帚,追着人,往人身上抽。
他们的反应,让马吉贝很开心,马吉贝也开始真正的接纳他们。
他们知道老大这是在护着他们的自尊心。
刚平反的人,最怕的就是被人当“闲人”、当“累赘”。
老大知道人一闲下来,就会胡思乱想,就会觉得自己没用,觉得社会抛弃了他们。
所以老大才二话不说,直接把人往岗位上一放,图纸一摊,项目一压,等于明明白白告诉他们,你们是有用的,你们是被需要的,这里离不开你们。
那段时间,所里上下都在围着取暖器打转。
电火桶、电热毯、小太阳取暖器……一样样从无到有,从图纸变成实物。
等第一批产品试成,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以为能歇两天。
这个时候,老大让越迎梅安排茅工几人到医院体检。
老大在电话里,特意嘱咐越迎梅:“别怕花时间,花钱,各个项目都给我做一遍,给我查细一点,暗伤、旧伤、营养不良,全都给我查出来。”
茅工几个老技术员一进体检室,医生一摸一看,眉头就没松开过。
“你们这是多少年没好好吃过一顿正经饭了?骨头都轻了!”
“身上旧伤不少,都是累的、冻的、饿的。再这么耗下去,寿命都受影响。”
“极度营养不良,必须补,狠狠补,不然再聪明的脑子,也撑不住高强度工作。”
几句话,说得一群搞了一辈子技术的男女眼眶发热。
他们心里那股憋了几年,甚至十几年的气、委屈、不甘,在这一刻终于顺了。
有人偷偷抹了把眼睛,嘴上不说,心里却记着老大的好。
消息传到展销会上,黄述玉还在龙麦家具厂搞欧式简易木床。
后来,老大、他、茅工三人把老刘一行人拐回庐州。
人刚带回来,老大的电话就到了:“马科长,茅工他们已经体检过了,老刘他们也一样,明天全都去医院。”
老刘一听,脸立刻拉下来。
“黄所长,我们大老爷们身体硬朗得很,不用查!”
“就是,没病没灾的,去医院浪费钱浪费票。”
“我们这身子骨,扛造!”
老刘来到庐州后,头铁得很,谁都不服,结果老大轻飘飘一句:“茅工、越迎梅他们都去了,你们不去,外头人要说我黄述玉排外,厚此薄彼。你们想要在我糟糕的名声上,雪上加霜?”
一句话,堵得老刘一群人没话说。
老刘一群人最讲义气,最不想给人添麻烦,只能不情不愿地跟他去了医院。
还是那天的那个医生给老刘一群人体检,结果一出来,医生倒是松了口气:
“比那几位研究员强不少,就是普遍贫血,缺维生素、缺蛋白,好好补一补,很快就能缓过来。”
马吉贝把体检报告给老大说了一遍。
老大听完,点了点头,心里却犯了难。
所里外汇券是不缺,可东西不是有钱有券就能买到。
沪市友谊商店的货架上,奶粉早就被抢空,连罐底都不剩。
老大也不知道从哪里找的关系,弄到了两罐奶粉,所里那群研究员一周就消耗得干干净净。
再想弄,短时间内根本没门路。
没办法,老大只能把主意打到大白兔奶糖上。
那个年代,谁都知道一句话:一颗大白兔,等于一杯牛奶。
马吉贝再次收回飘远的思绪,搓着手,语气里满是得意:“所长,你去实验室看看,那些研究员脸色都红润不少,说话都有劲了。”
黄述玉刚刚从实验室出来,眉头微挑:“我怎么没看出来?”
马吉贝嘿嘿一笑,不接话。
黄述玉白了他一眼:“你刚刚骑摩托车去哪里了?”
马吉贝这才正经起来:“前几天下了一场暴雪,附近好几个公社的社员房子都被压塌了,今天路刚能走车,我骑车去找杨丽了。”
“大冷的天,你去找杨丽干嘛?”黄述玉随口问问。
“看看我们合伙养的那几头猪有没有闪失。”马吉贝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花生壳,拎起烧水壶就往实验室走。
没过一会儿,他空着手出来,搓着冻得通红的手,一屁股坐在火桶上,还特意把手往屁股底下一塞,取暖。
所里明明就是生产取暖电器的,电火桶、电热毯、小太阳样样都有,可他们这群不搞技术的人,宁愿冻着,也不肯多用一度电。
所有电力,全都紧着实验设备。
黄述玉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默默把手伸到炉子上方,慢慢烤着。
“猪没事吧?”黄述玉问。
一提猪,马吉贝立刻眉飞色舞:“没事!好得很!膘都上来了,长势喜人!我没找错合伙人!”
他兴致勃勃地跟黄述玉讲起杨丽那边的情况。
“我一过去,就看见杨丽带着她那几个小弟,正给猪喂东西。你猜喂的啥?后厨刷锅水、食堂剩下的红薯皮、烂菜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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