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芸,姑奶奶,人家说离过年还剩几天,不接返修单了,人家这么说也有道理,你喊打喊杀,杀到农机厂,除了大过年给人家添晦气,别的什么也做不了。”


    “当初单位采购一批锄头,农机厂用湿木头做把子糊弄我们,被我给发现了,我去找他们要说法,那边要给我们降价,你拦着不让降。还有,我们找农机厂修他们厂生产的农机,你跑到农机厂劳保科,给他们提供一批有瑕疵的劳保品,把这件事给办了。


    现在你不给人家好处,人家不给你办事。


    都是你纵容的!


    我给你说彭高,你不许打集体煤炭的主意。


    这批农具,他们返修定了,我说的。”


    叫彭高的男人一脸绝望,这虎娘们什么都敢往外说,也不怕得罪农机厂那边,农机厂那边要是给他们使小绊子,春播一定会出乱子。


    这两人即是夫妻,又是两个部门的头头,门市部职工怕两头得罪人,不敢拉也不敢劝。


    一听门市部市场部主任赵芸说彭高要拿煤炭到农机厂走关系,动了他们的利益,他们就不乐意了,哗啦啦一窝人冲上前,用身体把彭高怼到路边,给赵芸让路。


    还有人自发地跟在后面,帮忙推架子车。


    黄述玉从石头上跳下来,吹着哨子走进了门市部。


    她在架子间穿梭,找到了。


    一本蓝皮小本子被塞在两层货架的缝隙里,封面已经有些发皱。


    她抽出来一看,是一本全年商品返修记录。


    黄述玉聚精会神翻看着,本子上字迹潦草,分类简单:小电器、小五金、农具、日用品……一笔一笔,记着哪一天、哪个单位、哪个人,拿来了什么东西,什么毛病,怎么处理。


    她的目光停留在数据上。


    小电器的返修记录只占了一页纸,还没写满,大多是开关接触不良、电线破皮、外壳磕碰这类小问题。


    可一翻到农具那一页,密密麻麻的字迹几乎要把纸写满了,页数高达几十页。


    抽水机马达烧坏、脱粒机卡壳、小型农机轴承断裂、线圈烧毁……


    全是去年一整年的返修账。


    农具和小电器的差距这么大,除了农村环境最恶劣,农具用料差,工艺最糙,标准最低,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农具太不被重视。


    她可不是瞎咧咧,工业大摸底的数据就是她说出这句话的底气,现在咱们国家的工业链条里,都在重城市、轻农村,重生产、轻标准。


    这种失衡,不只是农具坏率这么高的问题,而是整个生产体系的问题。


    眼前出现了一条条沉重的弹幕:


    [彭高爷爷没有说谎,当时赵芸奶奶要亲自拉一批农具到农机厂返修,他听到消息,情急之下,把返修记录塞货架角落里,他追着去了农机厂,等他把喷火的赵芸奶奶劝回门市部,他回头去找返修记录,找不到了。]


    [春播之际,门市部G委接到匿名举报,罪名是彭高爷爷受贿贪污,丢失的返修记录和赵芸奶奶年轻的那番话成了指正彭高爷爷贪污受贿的证据。]


    [我们国家是一个讲究人脉的国家,你不会做人,不给人家一点点好处,人家不对你的事上心,说自己一切都按照流程走,你也挑不出毛病,彭高爷爷的钻营,其实没毛病。]


    [彭高爷爷76年5月份下放到农场,80年春被放,他没回来,直接去了浙省,在海上干起了走私。他下放的晚,身边的一个个老人被平|反,最后窑洞里只住了他一个人。]


    [倒数第二个离开窑洞的老人,走的时候给他留了一个地址,让他被放出去后没地方去,可以去找他。]


    [彭高爷爷真的去浙省投奔他,人家真的带他一起干。]


    [那个年代,在海上搞走私,真的很赚钱。]


    [彭高爷爷赚了第一桶金,改了国籍,摇身一变成了归国华侨回国投资建厂,各种优惠政策,看得彭高爷爷直吞口水。]


    [彭高爷爷和赵芸奶奶复了婚,但在街坊眼里,赵芸奶奶这么大年龄了,还赶了一把时髦,找了一个外籍老头。]


    [哈哈,在那个人人都想把孩子往国外送的年代,彭高爷爷和赵芸奶奶偏偏反其道而行。]


    [2008年,彭高爷爷改回了国籍,2012年,彭高爷爷十分坦然说起了他劳改的经历。]


    [你让我向彭高爷爷确认,他是否认定修正1976年1月的人生,他说想,人生的另一条路他已经走过了,他想走一条他从未走过的路。]


    黄述玉连续多日出现在门市部,一方面她确实有她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另一方面她在等黄潇的回复。


    黄潇能联系上76年以后的人,这件事,在年轻群体中就是黄潇在搞抽象,但在老年群体中,黄潇格外得受欢迎。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人越老越迷信。


    受过高等教育,退休后考博考研的彭高主动找上黄潇,告诉了黄潇他的经历,他赠予黄潇一艘船,恳请黄潇帮他改变人生。


    黄潇去看了那艘船,差点没吓晕,他死活不肯收价值两个亿的游轮,他心动吗?肯定心动,但他付不起日常维护费!


    彭高见他确实不愿意收,也就不勉强他了,他没有继续送黄潇东西,而是送黄潇在另一个时空朋友一个机遇,他在干走私那些年,在一个孤岛上休整,那个孤岛在闽省海域,捡到了两个狗头金。


    出现狗头金的地方,容易出现金矿。


    黄潇喜得见牙不见眼朝彭高抱拳感谢。


    彭高虽意外黄潇的表现,却没去深究。


    黄潇摊开地图:“嘿嘿,彭高爷爷,你好人做到底。”


    彭高:“也怪我自己没有见识,不知道出现狗头金的地方,很可能出金矿,等我无意间知道这件事,找人出海寻找孤岛,孤岛上的金矿早就被人挖完了。”


    黄潇:“彭高爷爷,我没打算去找金矿,我是帮另一个时空的人要的。”


    彭高就把具体位置给标了出来。


    黄潇憋了好几天,他终于憋不住了,把这件事告诉了黄述玉。


    黄述玉激动的嘴角流下了口水。


    黄潇:【我在网上经常看到有人说他家83年买的电风扇,现在还在用,我以前不信,现在信了。你说怪不怪,你们那个年代,科技水平那么落后,生产出来的小电器,使用寿命却那么的长,我们这个年代科技水平那么高,小电器的使用寿命却那么的短。】


    “我们这个年代,都冲着传三代造东西,你们那个年代,科技发展迭代太快了,厂家为你们考虑,让你们使用最新科技,把小电器寿命给减短了。”黄述玉本是随口调侃,没想到黄潇还真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十分认同黄述玉的说法。


    黄述玉合上返修记录本,径直走到前台,把本子轻轻放在柜台上,只说了一句:“这本子落货架缝里了。”


    说完,转身离开,依旧没多留一个字。


    “唉,同志,你别走……”营业员想借此打探黄述玉底细,结果人家没给他机会,他回到柜台前,翻了两眼返修记录本,把记录本锁抽屉里。


    中午,门市部休息,营业员们凑在一起吃饭,铝制饭盒碰得叮当响,饭菜香混着说话声,热闹得很。


    有人啃着馒头,有人就着咸菜,话题不知怎么就绕到了这几天天天来报到的陌生女同志身上。


    “天天来,也不买东西,也不说话,怪得很。”


    “大家都别说她了,我跟你们说一件事,黄所长从沪市回来了。”


    “真的假的?这么大的事,怎么没传开?”


    “低调回来的。”


    “你们说黄所长年前还会再去沪市吗?”


    “谁知道呢?不过我真的羡慕研究所职工,搅动沪市风云的厉害人物竟然来自他们单位,我要是他们单位职工,我都不敢想象我有多骄傲。”


    “研究所职工好像没有一个人骄傲,人家都在埋头搞研发。”……


    胡翠芳漫不经心吃饭,在心里默默祈祷,赵主任一定要成功,千万别让彭科长拿他们的煤炭去走关系。


    同事在说什么,她一个字没听进去。


    “黄述玉所长”五个字,像是一个开关,把胡翠芳飘远的思绪拽回来。


    一道光在胡翠芳脑中闪过,她手里的筷子“啪叽”一声掉在桌子上,滚到地上。


    胡翠芳整个人都僵住,脑子里“嗡”的一声,半个多月前报纸上的黄述玉,烫着时髦的小卷发,穿大衣、格子裙,英姿飒爽骑在摩托车上。


    甜妹一样的脸,实在难和气质沉稳的脸重合。


    但眉眼就是一个人。


    胡翠芳手忙脚乱地捡起筷子,又一把盖上自己的饭盒,抱着饭盒就往家里跑,闯进女儿卧室,从墙上取下相框。


    女儿把黄所长的那篇报道裱起来,挂墙上。


    对对对,就是同一个人。


    胡翠芳把相框挂回了墙上,就往外冲,脚步又急又乱,差点撞在门框上。


    她跑到门市部,得知赵主任还没回来,她推着自行车就往农机厂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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