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文垂思片刻,突然说道:“阿宁姑娘比起从前变了许多。”
写完折好封入信封,阿宁才抬眼看向陶文,语气平淡:“这么多年过去了,人若一成不变,岂非毫无长进?”
陶文的指尖在桌沿轻敲了两下,笑道:“言之有理,方才那小姑娘喊您姐姐,是您新认的妹妹?”
他从前只知道她有一个妹妹十九在玄峰山,只小她几岁,而不是如今这个,瞧着才八九岁的孩童模样,若不是新认的,又是从何而来呢?
方才他特意盯视了那孩童一眼,那眉眼,当真是有几分世子儿时的模样……
见阿宁点头,陶文又说:“若是不问,旁人或许还会以为是您的女儿呢,瞧着眉眼间有些许故人模样……她年岁几何了?”
听出陶文的话另有深意,阿宁并不想多做回答,未免节外生枝,不假思索便道:“捡的!”
这番急色模样,反倒叫陶文有些发愣。
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阿宁赶忙抢过话头:“你既也改名换姓了,从前的事便莫要再提了,大家各自好好在这乡野间过日子,不必再想着从前的事。”
陶文闻言指尖一顿,眼中露出些许疑惑,“话虽如此,可是,谁说我改名换姓了?”
见阿宁转头看了眼李家庄的牌坊,陶文了然颔首,轻声一笑,“我的娘子是李家人,我是入赘的。”
这倒是稀奇了。
这时,一袅袅娉婷的青衣女子,牵着两个约莫六七岁的俏丽小姑娘,款款走了过来。两个孩子欢快地喊着阿爹。
那青衣女子也走到陶文身后,笑吟吟地将手搭在他肩头上,嘴里喊着郎君。
阿宁当即明白,这就是那位李娘子。
几人温声笑语,其乐融融,就连刚从茅房出来的云汀见了,也不禁艳羡不已,双眼看得直发愣。
阿宁见云汀出来,忙提起背篓背上,招呼她要走。陶文见状连忙起身道:“这信我会帮您交给往来的行商,绝不会出错,您且放心罢!”
阿宁点点头,牵着云汀刚走出去两步,他又说:“若是您以后有难处了,尽管来找我。”
从前在巨峰山那段时日,陶文看在裴镜的面上,也曾把阿宁当做主子看待的,如今见她的衣着有些许窘迫,还是忍不住想帮上一把。
阿宁应下一声,随即牵着云汀的手快步走出竹林,李娘子忍不住伏在陶文耳边问:“这个人是谁啊?”
陶文握住她的手,目光远眺:“你还记得我说的那位世子么?”
“她是他的,爱人。”
李娘子晓得陶文从前是贵族人家里出来的,伺候的主子还是个世子,有规矩有学识也有些手腕儿。
不过陶文只告诉她,他是做错了事,被主人家罚了,自此伤了腿。
是那小世子求情救了他,又让人将他连夜送走,还给了一笔丰厚的钱财,供他成家立业,下半辈子不愁。
至于是哪位世子,哪门贵族,他便闭口不谈了。
如今听到陶文这般说,李娘子不禁也好奇了起来,“那她定有很多过人之处吧?”
陶文笑道:“自然是的,否则,世子也不会为了她,受尽那等非人般的苦难……”
说到此处,陶文不禁紧紧蹙起浓眉,眼中布满愁色,紧抿薄唇。
每每想起裴镜趴在阴暗潮湿的地牢里,满背血污发脓粘连在破损发黑的衣襟上,人都快不省人事了,却还念着那个模糊的名字,陶文心里头就堵得慌。
要知道裴镜从前是个极其不能忍受脏污的人,却在那等恶心的环境下捱了那般久,久到老鼠都可以肆无忌惮地在他身上窜来窜去。
李娘子光是瞧他神色,便能联想到那番苦难场景,不禁为此感到惋惜:“那既然这样,他们为何还是没在一起?”
第105章 姐姐
竹林里的风轻轻吹着, 扫起陶文而后的一缕青丝,糊了眼睛。
他抬手拂开,叹了一口气:“这世上最远的距离, 便是身份上的鸿沟, 贵族与平民,贵族与贱籍,更何况……”
更何况, 还是连正经身份都没有的一个细作。
“许多人为此身不由己,也就各自散了。或许, 世子当年也是年少轻狂,这么多年过去,如今也该看明白了, 故而放下了。”
说罢他拿起桌角那八文钱,指尖摩挲了两下。
李娘子抬头看了看青翠竹叶紧密相挨后透出的一点缝隙,拿起那封信件收好,轻叹一声:“真是可惜了。”
竹林间的风渐渐大了,竹叶簌簌一阵响过后,突然又静了下来,静得人的心跳声也愈加清晰。
阿宁牵着云汀走回了街上, 找到隔壁家的牛车坐下后,依旧心不在焉。
云汀在一旁嘟囔着那肉包子定是坏的, 才害得她半道儿上拉肚子,阿宁也全数没有听进去。
还好她不住街上, 即便陶文知晓她在云来镇附近, 也不能即刻找到她。
回到家后, 阿宁花了整个午后的时辰, 将云汀那条破了大洞的裤子补好, 又裁了那绯赤的布料做衣。
手头有活儿一忙碌起来,遇见陶文那件事便渐渐忘了。
五月初下了一场暴雨,河道涨的水位比前几年都要高,一度吓得云汀不敢睡觉,吓得阿宁想要搬家。
不清明的夜色里,天空闪过几道白光,几声轰隆震响过后,雨滴又噼里啪啦地砸在屋顶的瓦上。
渐渐地,雨滴渗透屋顶,砸在了地板上。
阿宁拨弄着柴火的动作顿了顿,抬头一看,脸当时就垮了下来,“坏了,漏雨了,早知道前几日就不偷懒了。”
雨越下越大,阿宁怕打湿了被褥,只好披上蓑衣去修屋顶。云汀见状忙扑上来抱住她的腿:“姐姐,别去了,太危险了,我害怕,还是明早再去吧!”
阿宁揉揉她的脑袋,笑道:“别怕!姐姐身子骨灵活着呢,要是不将屋顶补好,咱们可就要睡湿被子了,你乖乖在屋子里坐着,守着柴火别让它灭了,啊。”
说罢,她便拉开云汀出了门去。
可云汀依旧放心不下,跟着走到门口,扶着门框往上看,灶里的柴很快烧过,一点一点熄灭了。
阿宁攀着梯子爬上屋顶,循着方才漏雨的位置,加了两块瓦,又将一把稻草铺了上去。
收拾好屋顶正备下梯子时,天空又是一道白光闪过,漆黑的四周瞬间亮如白昼,又迅速黑了下去。
就是那么一眼,阿宁猛然间瞧见河面上浮着什么东西缓缓漂来,像极了是一个人。
她几步跳下屋顶,忙拾了一条绳子便冲河边跑去。
好在那人被她捕鱼的网兜住了,没被水流冲走。阿宁赶紧跑上前,涉水将绳子套在那人身上,往岸上拉了回来。
只是这会天色太黑了,雨又下得猛,阿宁看不清那人长相,只知是个男人,摸着身上的衣料也不错,像是富贵人家的。
最重要的是,衣料下的身子骨实在是结实,像搓衣裳的木板似的。
还是个练家子?
要不要救呢?
阿宁温热的手掌还贴在那男人结实的胸膛,人却没了动作,正思忖着,身后传来稚嫩又响亮的呼唤。
“姐姐!你做什么去了?雨好大啊,赶紧回屋吧!”云汀扶着门忍不住催促。
“来了!”阿宁回过头去应了一声,恰逢天空又闪过一道白光。
这地方没什么人家,若是不救他,必定活不下去。
想想,她还是心软了,将他往背上一扛。这副身板死尸一般压在她身上,自诩力气大的她都有些吃不消。
屋子里的柴禾早就灭了,此时是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云汀忙扶住眼前晃动的人影,却察觉了不对,“姐姐,你怎么还捡了个人回来?”
“他死了吗?”云汀满脸好奇。
背着男人的阿宁嗡声回道:“还活着呢,云汀,赶紧点个油灯,瞧不见脚下的路了。”
云汀爽快地应了一声:“好!”
男人浑身都湿透了,阿宁只好暂时将他放在堂屋的空地上,随即起身解开湿濡风蓑衣往门口的架上一搭。
这时,云汀点好油灯举着上前,缓缓冲地上那人蹲下。
地上那人的脸在红晕的光线下渐渐变得清晰。
放好蓑衣的阿宁喘着粗气进门,在看见那张脸后倒吸一口凉气,甚至脚下一个踉跄跌坐在地上,短促地惊叫了一声:“啊!”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吓得云汀将手中的油灯丢了出去,当即砸到了那男人的脚,残余的热油浇在他腿上,似是烫到了他,猛地坐了起来。
不太清明的屋子里,男人瞪大了眼睛,一副呆愣的模样,随即便冲着阿宁嘿嘿一笑,“姐姐,姐姐!”
阿宁下意识一巴掌呼了过去,“不要脸!谁是你姐姐!”
那男人却不依不饶,扑过来将阿宁的双腿抱住,依旧夹着嗓门喊:“姐姐姐姐!”
这时云汀重新点了灯,屋子里又亮堂了起来,她顺势在一旁坐下,一会看向阿宁,一会看向那个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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