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镜闻言瞳孔骤缩,一股寒意顺着脚底贯穿头顶,此时也顾不得什么大火什么裴宴了,双脚不受控制般直奔向长信殿。
他提气狂奔,宽大的袍子在极速的奔跑中,被凛冽的风带得猎猎作响,衣诀迎风翻卷,身形快得好似离弦的箭。
一路上冲至长信殿,裴镜的面色一瞬便白如宣纸,只因殿外守着的宫人个个面色惨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忽而殿内一盆血水端出,从他眼底晃过去,他心口被猛地攥紧,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他再等不得其他,抬脚直奔向殿内,两侧宫人在他行过处一个接一个行礼,他却好似没瞧见似的,只慌乱地撩开一层又一层锦帐。
阿宁满头汗珠,整个人几乎陷在被褥中,肩头露出的轻薄里衣早已被汗水浸湿,满头墨发成了一缕一缕,湿濡地贴在颈间。
“阿……宁。”
他压着声音,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随即好似行尸般挪上前,在榻沿蹲下,紧紧攥住阿宁发白的手。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流那么多的血?”
两名产婆蹲在床尾,额间全是冷汗,声音也不由发紧:“太子殿下恕罪,娘娘早产了些许,如今有些难产了……”
裴镜慌了,从未有过的慌张,手上竟不自觉微微发抖,“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她怀这个孩子不是没遭过什么罪吗?怎么还会难产!”
“老奴也不知道,娘娘或是受了什么刺激,导致早产了。”一名产婆小心翼翼地解释道。
“殿,殿下……”阿宁冲他喊了一声,声量极小。
裴镜回过神来,连忙凑近了些,紧紧盯着她,“阿宁,我在!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说罢他好似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慌乱地掏出身上止血的丹丸,他刚要将丹丸喂到阿宁嘴里时,又想起这东西万一有孕者不能吃……
他猛地收回手,慌乱之下,他只想到了唯一的办法。他稍稍将阿宁推坐起来,抬手运功,向她体内输送内力。
随着源源不断的内力输入,阿宁只觉腹间剧痛很快便有了缓解,身上的力气一阵强过一阵,好似渐渐恢复了从前有内力在身时的感觉。
她的面容很快便恢复了血色,淌血也止住了,产婆见状面色大喜,“娘娘有力气了,快!娘娘再使劲!”
这时,殿门外传来唐铮急促的声音,“殿下!出大事儿了,陈仓殿那位失踪了,圣上请您立刻过去!”
听到这话,阿宁面色一紧,看来她算的时机还不够准确。
裴镜刚站起身,正想回绝之时,手腕被一股强有劲的力道攥住。他回过头,便见阿宁皱着两道眉,泪眼婆娑地望着他。
她说:“殿下,不要走,陪着我。”
裴镜几乎是瞬间便猜到了一切,可他还是应了她一声:“好,我不走,我陪着你。”
而后的一切都很顺利,一声娃娃的啼哭在殿内响起时,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产婆将皱巴巴的孩子包入襁褓,喜滋滋地抱到裴镜面前:“恭喜太子殿下,是个女娃,这哭声洪亮得呀!将来定是个有福气的!”
裴镜没有回应产婆的话,几乎没有看那个小小的婴孩一眼,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阿宁苍白的脸上。
直到确认阿宁的呼吸平稳,脉搏有力,他悬着的心才总算落下,指尖颤抖地拂去她额前被汗打湿的碎发。
可随之而来的,便是他愈发冷冽的目光,他挑起唇角,带着几分涩然的苦笑:“恭喜你了。”
这道声音冷得令人发寒,所有人面面相觑,皆摸不着头脑,唯有阿宁心里门清儿。
她眨了眨眼,一时竟也不知说什么好,只好自顾自抬手接过产婆手中的孩子,低眸看她。
裴镜并非全然失了理智,他起身出了殿门,命人好生照看太子妃,又先后召了几名太医来诊脉,确定她真的没有大碍之后方才离开。
皇帝得知阿宁在他的生辰诞下孩子,并且恰逢天现五星连珠,是为大吉之象,所以即便是个女娃,他也十足地开心,赏了不少贵重之物到长信殿,凡是长信殿的宫人皆有赏赐,还为那孩子赐名承姝。
至于逃走的裴宴,他并未太过忌惮,只因他深知,裴宴早已毒入骨髓,即便逃走了,也活不了多久。
可裴镜却不这么想,京城几乎被他翻了个底朝天,甚至查了十九坊,只是依旧没了那两人的踪迹。
他当然找不到二人的踪迹了,只因他们早已身处另一个世界。
那夜,火光冲天而起时,裴宴和王嘉颖照计划坐上马车出了宫门,可行至半路,王嘉颖忽觉身体轻浮。
撩开车帘一看,正是五星连珠的奇观。
王嘉颖嘴角不自觉浮出一抹笑来,她知道,自己终于可以回家了。
感受到自己身体的变化,她赶紧朝咳嗽的裴宴伸出手,“公子,把手给我,我带你去见你最想看到的世界!”
裴宴半信半疑将手搭了上去。
随着一道刺眼的白光闪过,驾车的车夫感觉马跑得更轻更快了,他撩开车帘,登时呆立在原地。
第92章 赌注
长信殿也被裴镜仔仔细细搜查了一番, 别说什么催产汤,半点药渣也见不到。
虽然没有证据,可裴镜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心中始终憋着一口浊气。
他没再在白日去过长信殿, 没有明明白白地站在她面前,没跟她说一句话,只在夜深人静后, 才悄悄撩开床幔瞧一瞧榻上的人。
为了让她夜里能安心休息,承姝被奶娘抱到了旁边的小屋子。
此时的殿内只有熟睡的阿宁一人, 静得出奇。
裴镜慢慢靠近。阿宁静卧在厚厚的被褥里,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蹲下身凑近了些,她的眼下有些许乌青, 看起来有些疲惫,好在太医说她底子好,身子恢复得不错。
裴镜低眸看着她,不禁又让他想起她生产那日的惊险,即便是过去了半个月,他想起来仍然心有余悸,甚至双手发抖。
他很想问她一句为什么, 可又不想打扰了她的歇息,最终无奈一声叹息后出了殿门。
裴镜刚一出门, 阿宁便睁开了眼睛,她其实是有些害怕的, 害怕裴镜又找到什么证据, 要与她对峙, 害怕他又疯了似的做些难以预料的事情。
这份虚假的‘圆满’, 究竟能维持多久, 她也无法预料。
承姝的满月宴后,裴镜借着一点点酒意,才终于站到她面前,问出了压在心底许久的怨怼。
“你为何要这么做?你不是说你放心不下的,是那小宫女吗?”
他的声音透着一股极致的失望、平和、冷淡,与从前要和她争论的那股子暴躁的疯劲儿全然不同。
阿宁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说好,只道:“殿下在说什么?我听不明白。”
不知是不是被气的,裴镜没忍住冷笑一声,“你为了帮他们逃走,竟不惜拿我们的孩子做赌注,拿你的命做赌注!”
“我不明白殿下在说什么,那只是个意外,我也没料到孩子突然就要出生了。”
阿宁轻声解释了一句,便探过头去看摇篮里的承姝,她含着半截儿粉嘟嘟的手指,睡得极其香甜。
“意外?事到如今,你还要哄我?”
裴镜忽而上前一步,俯身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拽起,拉到身前,凑近了死死盯着她,“你一直都在哄我,是么?什么爱过我都是哄我的,是么?”
阿宁眼看着他又变得激动,反倒松了口气。只是她不想吵醒好不容易睡着的承姝,便站起身想拉着他往外走,去外间理论。
裴镜却死死攥着她的手不让她走,自顾自道:“江氏是你的帮手,是吧?你在我面前帮江氏的人说话,以此安插江氏的人入朝为官,你以为我什么都没察觉?你以为可以瞒天过海?”
“我给了你权力,你们现在联起手来,竟要对付我了?!”
他又知道了,阿宁只觉得自己在他面前,时常像个被扒光毛的鸡。
她的确靠了江氏的协助,但他们也是被她利用的,只有计划中的一小部分而已。倘若江氏事先知道要利用他们的马车救走裴宴,只怕他们无人敢应。
不过也好在,江氏对她的指使,还算有应必求。当初阿宁入东宫做太子妃之前,在江府小住了几日。
与江泽见的那一面,阿宁只用了几句话,便得到了江泽的认可。
她说:“不管我是不是你们江氏人,如今我已记入江氏名下,我们便是荣辱与共的一族人,同坐一条船,若是船翻了,谁也无法独善其身。”
而后薛兰在国子监的所作所为的确也印证了那一点。
她还在沉默中,裴镜忽而松开了她的手,“看来是孤对你太过纵容!”
门外一阵白光闪过,响雷忽地劈开沉寂的屋子,在睡梦中的承姝被这道惊雷震得浑身一抖,随即哇哇大哭。
阿宁这时候也顾不得裴镜了,忙蹲下身去抱孩子,轻手轻脚地将软得没骨头似的承姝,小心捞入臂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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