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平安的存在能陪伴她些许,能稍稍缓解内心的孤寂。
裴镜也不是每日都来,作为太子,想必他也是事务繁忙。
不过在阿宁看来,裴镜两三日便来一回,倒还是有些勤了。
裴镜来时从未空手,或是做工精美的簪子,或是紫雀做的芙蕖糕,或是外头时兴的话本子。
阿宁也不是一直被关在宅子里不动,裴镜心情好时,会放任她出门游玩,只是必得马车出行,重兵把守,戴上厚重帷帽遮面,还须得他守在身侧。
即便阿宁承诺不会再逃,裴镜也不愿免了这些繁琐细节,每每这时,她总会暗自感叹:不管他表面装得再好,他对自己始终没什么信任。
国子监每十日有一次旬假,阿宁这才从薛兰口中得知,裴镜将薛兰的户籍挪到了江氏远房表亲上。
江氏的家主江云帆如今是御史台大夫,薛兰沾了这亲,也算是攀上高门望族了,没人敢瞧不起她。
薛兰回家后,总是满脸喜色,喋喋不休地与她讲述在国子监中认识的人和遇到的趣事儿。
但总是报喜不报忧的,唯有这回,她满脸愤懑地回来了。
“昨日我同先生大吵了一架!”
“怎么了?”阿宁问道。
薛兰站起身,袖子一撸叉腰道:“他好端端地非说什么女子该重女德、女红,万不能读太多书,识太多字,否则浮华忘本,违背妇道!”
“我本来也好生坐着没敢搭话的,可他偏点名要我起来列举阐述!”
“我当即就反问了!周出太姒能辅助文王治国,汉有班昭续写《汉书》,若她们没有学识,如何能做到这一切?难道先生要将这些先贤都视作浮华忘本之流?”
“再说了,孔子还说有教无类!这‘无类’之中,莫非还单择出女子?”
阿宁笑眯了眼,满眼慈爱地看着眼前行为豪放、嗓门粗狂的薛兰。
薛兰说到兴头上,抬起一脚踩上石凳,“夫子气得吹胡子瞪眼儿的,说我‘满腹灵慧,竟付尘泥,惜哉惜哉!’”
“我可真想跳起来告诉他,你这满堂男儿,莫非草包?哀哉哀哉!”
“哈哈哈!”阿宁笑得前仰后翻,坐也坐不稳了。
两人笑够了,薛兰这才抿了一口茶,垂眸时,眼底有一丝落寞拂过。她看着姐姐笑得那般畅快,更不敢提及在监内听说的事。
只小心翼翼试探道:“姐姐,你呢?他还是不让你独自出门?”
一提这个,阿宁的面色冷了几分,坐直了身子,“嗯,他不信我。”
薛兰轻叹了口气,又端起茶杯浅啜一口,“可他就这么将你养在宫外?也不打算给姐姐一个名分吗?”
听到这话,阿宁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清亮的茶汤轻轻晃了晃,漾起一圈涟漪。
“名分?我从未想过,也不稀罕。”她端起茶盏送至唇边,似抿非抿,“不过是被他权势所迫的纠缠罢了。”
“他是太子就可以随意圈禁看上的人?凭什么!”薛兰猛地拍在石桌上,震得手掌一麻,骤然缩了回去。
阿宁赶紧放下茶盏起身,忙抓起薛兰的手,摊开了查看,那掌心骤然发白,又迅速通红,她轻轻捏了捏,“真傻!这可是石桌。”
不知是不是痛的,薛兰的双眸泛着泪花,紧紧抿着唇,俨然一副快哭了的模样。
见此情形,阿宁眼中带着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轻轻摩挲她的手掌,“照理说,我都嫁了好几回了,名分于我而言,没什么用,还不如几块金子银子来得实在。”
“不算!”薛兰有些激动,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头一回你连户籍都没有,什么三媒六聘皆是空,第二回 倒是有户籍了,可也就只有个户籍了,都不作数的!”
“在我眼里,姐姐还没有,没有嫁过人……”她的声音逐渐哽咽了,“不能平白被人糟践了!哪怕他是太子又如何?就算是天王老子也不行!”
说着,她那通红的眼眶彻底包不住泪了,大颗大颗的泪珠子往下滚。
阿宁伸手将她抱住,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好了,姐姐真的没事的,我根本不在乎这些了,你姐姐我现在只想多攒下些本钱,为我们的将来好好打算。”
裴镜待她时而温柔,时而强硬,虽给了她锦衣玉食,却也剥夺了她的自由。
他眼中的是情愫或是占有欲,她看得并不十足真切,大概都有,她分不清,也没太多心思去分清,总的她现在只求能达到自己的目的,才是最重要的。
见薛兰还是抽噎不止,阿宁劝道:“姐姐现在可有钱了,能买下半个陵县,你信不信?”
“真的吗?”薛兰颤着声音,正色问道。
阿宁郑重点头,“当然是真的了!裴镜开窍了,比从前大方多了,除了这宅子给了我,还有几间好地段儿的铺子,什么金银器皿来的,都是价值连城的好物件儿,咱不亏!或许没几年,咱就能荣归故里了!”
薛兰口中的话彻底噎了下去。
可阿宁虽是这么说了,心里却不大好受,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屈辱在心头打璇儿。
人只要丢下脸面和自尊,便能拥有很多东西,可有的人能丢,有的人不能丢,她便是那后者。
在一人独坐妆匣镜前时,她时常恍惚失神,眼睛盯着镜中的自己的脸,手上莫名抠着指甲,一点一点,一寸一寸,直至十个手指甲都秃糟了,有时也会见血。
七月,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不知是从何处传来的口风,裴镜要娶太子妃了,江氏一族之女。
听闻这个消息之时,是午后,本该是午憩的时辰,阿宁却在莲池边洒鱼食儿,她穿着碧影罗裙,蹲在层层叠叠的芍药花丛之后,两个婢女的拉扯着闲谈,并未发现她。
“咱们姑娘真可怜,太子都要娶江氏的女子为太子妃了,她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就是说,虽然殿下对姑娘是百般好,可那又有什么用?连个名分也不给,甚至连门儿也不让出,就跟看犯人一样,要是我啊,才不稀得这样的富贵呢!”
“你说往后殿下继承大统,咱们姑娘能进宫吗?”
“那就说不准了,殿下都是太子了,还藏得这样严实,定是姑娘的身份见不得人,估摸着是难了。”
“……”
待两名婢女走远了,阿宁才从花丛中冒出头来,她扶着膝头缓慢起身,捶打一番已然发麻的腿,慢悠悠挪到一旁的石凳坐下。
日光照在她的半张脸上,鼻梁连着下颌渡上一层金,另一半隐在阴影中,有些发暗,她的指尖捏着颗粒状的鱼食儿,直至慢慢碾碎成粉。
日暮西沉,月亮爬上树梢,一道身影照旧大步而来,青灰长衫迎风翻飞。
片刻后,红烛帐暖,一室旖旎。
阿宁翻身而上,指腹打折璇儿从腰腹往上滑,侧偏着头,微微挑着眉毛,笑道:“听说殿下要娶太子妃了,真是恭喜了。”
“恭喜我?”裴镜闻言微微一愣,随即翘起嘴角,笑吟吟看着她,“那我也恭喜你了,太子妃。”
第87章 大婚
上挑的眉毛渐渐下沉, 阿宁漾在脸上的笑容瞬时僵住了。
裴镜一手环住她的腰翻了个身,抬手挑起她的下巴,“怎么?听消息也不听全乎的?莫非你不知, 孤的太子妃姓江么?”
“江遥宁啊, 你,就是我的太子妃。”
阿宁的面色瞬时冷了下来,双眸微微颤动着看向他。
裴镜低眸在她唇上轻轻一啄, “怎么?开心得傻了?”
开心?
阿宁起身推开他,紧蹙着眉头, 清亮的眼神却异常坚定,“你凭何觉得我会开心?你以为你大手一挥,给我个太子妃之位, 我就会对你感激涕零俯首帖耳?”
“江遥宁又是谁?谁要你随意给我取名字了?”
还反应不及的裴镜浑身一僵,面色骤然发白,伸手想抱她,“你不是喜欢江遥这个名字吗?我将宁字加上,不正十全十美了吗?”
阿宁撑着双臂往榻后一挪,躲开了伸来的手,“你以为你给, 我就得要?你问过我的意愿了吗?”
裴镜心头莫名一慌:“那我现在问你……”
“那我告诉你,我不要。”她打断他, 声音带着几分压抑,胸口微微起伏。
“我不要江遥宁这个名字, 也不是江氏出身的名门贵女, 我不要什么太子妃之位, 不要被你绑住下半生。”
一口气接连说了几个不, 心绪却并未有想象中的激荡, 反而十足地平静。
“阿宁!”
裴镜指尖微颤,眼底掠过一丝无措,“我只是想给你这世上一切最好的东西,为何你就是不信?就是要抗拒我?”
阿宁只是盯着他,没出声。
“难道你真的想这么没名没分地同我……”他顿了顿,“还是说,你还是打算逃走,不愿同我携手余生?”
阿宁不自觉咽了口唾沫,撇开双眼不再看他,依旧不回答。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