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皇后却肃衣起身,不依不饶:“你应该感谢上苍,让你做了姐姐的儿子,你也不过是子凭母贵罢了!若你是旁人的孩子,就凭你早年间做的荒唐事,你以为你还有机会坐上这太子之位!”
提到蒋王妃,裴镜总算有了些许反应,“你不配提她。”
当初若不是蒋王妃心善,听她说想去北地观瀑游玩,蒋王妃也不会邀了她来府上暂住,给了她可乘之机。
蒋皇后笑道:“她是最疼我的姐姐,我为何不能提!倒是你!你还想娶那个卑贱的细作为妻?你不要侮辱姐姐那身高贵的血脉了!”
裴镜不为所动,只亲自端起鸩酒,似是催促般递到她面前,“阿娘不是你,没有你这般心矜门阀,眼高于顶。”
看着眼前的鸩酒,蒋皇后知晓自己再也躲不过去,她伸手接了过来,正想喝下时,又蹙紧了眉头,猛地往地上一洒。
“我的两个皇儿才三岁,我!我实在不想他们小小年纪便没了母亲!”
裴镜一招手,那名宦官便端着青瓷酒壶上前,又往她手中的杯子倒满了酒。
“你!你……”蒋皇后话说到一半忽然想通了,哀叹了一口气,“只要能保他们不死,这酒,我喝。”
酒杯落地,碎瓷四散炸开。
裴镜低眸看着倒在地上那道人影,说没有半点情绪是假的,从前这人也是日日出入阿娘房里的温柔小姨,最终却因贪恋权势背叛了他的阿娘,背叛了待她那般好的姐姐。
就连死之前,还想给他找些不痛快。
思及此,裴镜突然想起了十九,十九当初说是为了保命,想拉阿宁回头是岸,可是她瞒着那件事岂不是对阿宁的处境更好?
他那时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如今想来,却处处是破绽。
十九当初说那些话只会害了阿宁,那她是为了什么要害自己的姐姐?
若说是为了权势,可阿宁要是能顺利嫁给他,她作为阿宁的妹妹,只可能是跟着鸡犬升天,拥有正当身份。
若说是纯粹为了害她?那更是难以置信!她是阿宁的亲妹妹,阿宁一直以来总是念着她照顾她。
想到如今阿宁又捡了个来历不明的妹妹,比待他还要紧!
裴镜坐在案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眉头紧锁,其下眼神好似紧盯墨盘,却又稍显虚浮涣散,好似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雾。
倘若她又是一个祸害呢?
青松苑内,日头偏西,天际被霞光染红,池水边缘的光滑石板上,坐着一紫一蓝两道人影。
两人光着脚泡在池水里,两双绣鞋整整齐齐放在一侧,身后是一盏切好的瓜果,时不时传来咯咯笑声。
“哈哈哈哈姐姐你看啊,平安它好傻啊!它居然想捕那条比它还大的金鲤鱼!”
“呵呵呵,咱们平安个子还小就已经有了大抱负呢!”
裴镜赶来时,瞧见的便是这一幕。
雀鸟啾啾,水波泠泠,天际的紫红霞光照在她身上,渡出一道金黄的边,金光入了池水,被脚下圈圈涟漪冲散,晃悠,细碎的光点此起彼伏,一闪一闪。
微风扫过嫩绿的叶子,拂过她的身侧,带起鬓边缕缕发丝,她随手别到耳后。
风继续吹,掀起大袖轻纱,露出一截素白手腕儿,一串珍珠红宝石的链子,随之轻晃。
裴镜忽地便停住了脚,悄声屏退在旁守着的仆从,站在廊下朝着那方向看了许久,身形站如冷松,一动未动。
紧皱的眉头也不知何时便舒缓了,近日来的种种事儿虽说也在把控之中,可怎么说还是有几分惊心动魄的。
如今这番清风柳摇般的场景落在眼里,他才觉真正松了口气。
他负手站在廊下许久,始终没去打扰那份宁静,直至两人相互搀扶着站起身,裴镜这才朝那两道身影靠近,每一步都放得很轻。
待裴镜走下阶梯,刚踏上石板之时,在薛兰脚下的平安瞳孔一散,两耳一竖,嗖一声似箭一般钻入花圃。
薛兰伸手去抓,脚下竟打了滑。
阿宁眼疾手快探过手去,刚要抓住薛兰时,腰腹一紧,强劲的力道将她往后一带,她没抓到薛兰,只能眼睁睁看着薛兰跌入池水。
“啊!咕噜噜噜噜噜……”薛兰大叫一声,口鼻随即没入水池。
“书砚!”
阿宁焦急喊了一声,在她身后的裴镜则好似恶作剧得逞似的,发出沉稳又清爽的笑声。
“哈哈哈。”
这池水本就不深,此处又是边缘,薛兰挣扎几下,也很便站稳脚,从水面窜出了头,猛地喷了一口水。
她站直了身体,水线只达腿根儿。
落水前,她清晰地瞧见裴镜那双带着几分狡黠的眼神,嘴角偷偷往上一挑,如今更是笑得坏,写满捉弄人的小得意。
好在如今已是初夏,这么一泡倒也不冷,只是她心里咽不下这口气!可她碍于身份也不敢说,只能趁他不注意时,恶狠狠瞪他一眼。
回了屋子梳洗,阿宁才翻起旧账。
“她是我妹妹,殿下为何要捉弄她?”
裴镜自身后环住她,低眸笑道:“我何时捉弄她?我不过是怕你被她拉下水去。”
阿宁冷哼一声,“殿下怕不是忘了,方才笑得最大声,怎么殿下现在敢做还不敢当了?”
奶白色汤池氤氲着丝丝缕缕的热气儿,熏得两人面颊绯红,如同熟透的桃子,裴镜将下巴抵在她肩头,低头啄了两口。
“敢做,也敢当。”
话毕,火热的唇便猝不及防贴了上去,混着淡淡的檀木香,与她纠缠在一起,那双不老实的手四处游荡。
第86章 入学
阿宁推开他些许, 平复了紊乱的呼吸,方才低眸道:“殿下,我想让她继续去书院。”
裴镜的唇方一离开她的唇, 便又紧贴在她额头, 声音嗡嗡的,“一定要在,这时候说吗?”
“……嗯。”
裴镜故作叹息:“她始终是个女子, 总不能一直扮作个男人,若是被人揭穿, 她可是要被罚的。”
今日还在烦忧,想该如何让她远离阿宁,这不巧了吗?干脆趁此机会打包送远一点!
可是一定不能在阿宁面前表现得过于急切。
阿宁仰起头看他:“我问过她, 她说即便一直扮作男人也要去,想去书院念书……”
将来考取功名。
只是后面这一句话,她并没有说出口。
这个世道不允许女子念书,不允许女子考取功名入朝为官,甚至连独立成户也不被允许。
可她明明觉得,作为女子的薛兰比大多数男子都更聪慧,更有见地也更能干!若是能入朝为官, 定能有一番大造化!
不过这些,只能想想罢了。
裴镜低下眼眸, 浓密的睫毛下,压着一缕狡黠和喜色, “那, 让她进弘文馆如何?”
弘文馆并不是一般人能进的, 要是皇亲国戚, 或是宰相、一品功臣的子弟方可, 虽说那里能学长更多的学识,但实在是兵行险招了。
毫无家族背景的薛兰去那儿,身份很快便会叫人给查个清清楚楚,这并非良策。
阿宁摇摇头,“弘文馆不行,不如去国子监吧。”
国子监六学,人数众多,即便不是官宦子弟,庶人中通其学者也是可以入内的。
“看来,我的阿宁早早就打算好了。”裴镜伸手抚上她的脸,又往四周打量一眼,红烛跳跃,雾色弥漫,绸缎飘飞。
他再回头盯向她,“难怪准备了这番惊喜。”
阿宁没说话,眼神淡淡的,只用一副‘到底行不行’的眼神回看他。
裴镜探出手去,蜷缩的指节在她鼻尖轻轻一点,略一点头,翘起唇角:“可以。”
说罢,他伸手摘了她挽发的玉簪,放下那满头青丝,如墨般铺散在水面。
他一个挺身凑近了,“几日不见,想我了吗?”
“……嗯。”
含糊不清的声音淹没在泠泠水声里。
没几日,在裴镜的暗中操持下,薛兰如愿入了国子监,只因要入住监内斋舍,她连夜收拾好行囊,含泪与阿宁道别。
那床在一堆绫罗绸缎里已经不起眼的丝绵被,依旧被她宝贝似的装入行囊。
“姐姐,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学!”薛兰抹了把眼泪,“将来我有了本事,一定不让你受人欺负!”
阿宁伸手摸了摸她的发丝,想到近日来裴镜的话,还是忍不住告诫她。
“书砚啊,虽然你扮男子已有九成像,但还是得万分小心,若是被人发现,轻则除名,重则会以诈冒身份治罪的。”
“若说考取功名,那更是欺君之罪,纵然我也想让你走远一些,可我怕到时候我也救不了你。”
只是<a href=Tags_Nan/NvBanNanZhuang.html target=_blank >女扮男装</a>被发现倒有得救,若是考取功名闹到皇帝面前,那便没得救了。
薛兰蓦然点头,声音发涩:“知道了,姐姐,我一定谨记姐姐的教诲。”
薛兰入学后,这偌大的宅子更显空寂,宅子里伺候的人都好似得了什么命令,个个与她保持主仆距离,若是她与之多说上几句话,对面的人便要紧张兮兮地往四周打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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