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京城,薛兰的双眸可算是恢复了神采,满眼好奇地打量着街道上的一切,恨不能将脑袋钻出车窗外。
付元昊早在离京城还有几里地时,便与几人分道而行。
此时的裴镜也坐进马车之中,转头瞥见薛兰兴奋的模样,不屑地叹了一声。
只因这一路上不知怎的,薛兰平白给了他不少白眼,若不是看在阿宁的面儿上,他定要将她给丢在半道儿上。
马车入了城门,没往皇宫的方向去,最后只在一所名为青松苑的宅子门口停下。
掀开车帘的阿宁瞧见不是宫门口,面色一冷,又是一阵恍然,心里竟不自觉怀疑起了裴镜的用意。
“阿宁,把手给我。”
下了马的裴镜朝她伸出手,阿宁不动声色地将手搭上去,款步下了车。
薛兰想着不能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丢了姐姐的脸,一早便收起了那副惊喜好奇的神情,即便见了那丈余高的朱漆大门,她也故作平常地跟在姐姐后头,抿着唇,昂着头。
裴镜拉着阿宁快步入了府门,并未在门口多做停留,显然是在防着什么。
待入了府门,薛兰强装的镇定几乎快要抑制不住了。
只见那青砖铺地的前院干净利落,左右分列仆役房、马厩,穿过仪门,迎面一道影壁,雕松浮鹤。
进了正院后视野开阔,栽种海棠古榕,东西各布厢房。
走过肃穆正堂,穿过月洞门,便见各色奇珍花木,以回廊相连的后院依次排开,雅致异常。
这处宅院是裴镜提前传信回京,命江泽派人准备的,他也是头一次见,瞧见那空空的后院,除了些花圃树木便再无其他,并未觉得十分满意。
“阿宁,只好先委屈你了。”
听到这话,薛兰倒吸一口凉气,又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心中暗骂:可恶的权贵!
阿宁淡然抽回手,“殿下真会说笑,这样一处宅院,比起陵县那处民宅,不知好了多少倍,何来委屈一说?既然真觉得委屈,为何不入宫?”
倒不是她想入宫,只是裴镜那番殷勤殷切将她带回来,甜言蜜语也说了个尽,却又不入宫,不给名分,那岂不是同那些达官显贵养在外头的外室一般了?
或者还不如。
裴镜放缓了声音:“近日宫中不太平,你若是入宫,只怕处处受限,就先在此住着,我会时常出宫来看你。”
阿宁转头打量四周,“我在此处不受限?我可以随意出府上街游玩?”
这个问题一出,裴镜果真沉默了片刻,旋即一步上前来贴近了她,牵起她的手放在掌心,轻轻摩挲,“阿宁,一切还需再等等。”
手心传来些许温热,阿宁不经意叹了口气,却没再多言语。
阿宁深知裴镜此举必有深意,这青松苑地处京城西北方向,周遭皆是这等规格的宅子,幽静深远,绝非临时起意的安排。
看裴镜吩咐好了下人,转身似要走,阿宁拎起裙摆两步上前将他喊住,“殿下。”
那道清甜的上扬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裴镜蓦然一惊,忙不迭回头大步凑上来,双眸亮亮的,笑吟吟道:“怎么了?”
阿宁放缓语调,淡声说:“嘉颖,可以把她放了吗?”
眼眸中的光瞬时黯淡下去,裴镜的声音变得些许冷硬,“不可能,她同裴宴一起被圈禁,如今已是重犯。”
纵然阿宁没有跟着去江州,可只要是关于裴宴的事,关于裴宴的人,他都不想在让她触及一丁点儿。
最好这一生都再无瓜葛,忘个干干净净。
阿宁微微上翘的唇角放平,挑起的眉眼平和下来,俨然已是一副漠然神色,裴镜见状收紧手中力道,轻咳两声,“这件事,往后我再想办法。”
阿宁没出声儿,只点了点头。
将人安排好后,裴镜便启程回了宫,一连几日都不曾再来青松苑。
虽然他人没来,可那送来的好东西还是应接不暇地入了后院,青松苑的管事连连报喜。
先是什么金银首饰绫罗绸缎、珍稀皮毛,再是异国香料、新鲜瓜果,最后送来了一堆奇珍活物。
后院池子里丢了一堆金鲤,两只鸳鸯交颈依偎,花圃里养上了两只孔雀,一青一白。倒是件件成双。
连日来两人都不被允许出门,薛兰从刚开始的兴奋到已经习惯,后来更是觉得无趣。
阿宁知道薛兰定是想书院的日子了,原本她想的便是来了京城后,想办法将薛兰送去继续念书,只是这裴镜一直不来,又不让她们出院门,倒难以成事儿了。
第85章 母贵
另一头, 裴镜回宫前便得到消息,皇帝近来生了一场大病,而后便时常咳嗽不止, 元气震荡不宁。
这哪是什么生病, 只不过是有人等不及想要把控朝堂,趁他不在,意图瓦解他的势力, 恰逢此时,西定侯蒋远, 也就是裴镜的五舅悄悄入了京。
这蒋远与蒋皇后为一母同胞,向着谁自是不用多说。
裴镜在江州置了自己和付元昊的傀儡,回程路上十分低调, 进京也是入了马车藏身,随行护卫皆乔装打扮,蒋皇后等人便一直以为裴镜还在江州。
蒋皇后也明白这一招太过于险,可皇帝显然是向着裴镜的,自己这个后来结发之妻始终比不过姐姐在他心中的地位。
她拼死生下的两个孩子,在皇帝眼里也只得到一句话。
“怎么瞧着这般孱弱,一点也没有镜儿小时候的神采。”
蒋皇后是有野心的, 她当年也是因为看出了镇北王的野心,否则当初也不会费尽心思入了他的眼, 她辜负对自己好的姐姐,并非是想抢夺什么, 只是觉得自己值得这一切, 该拥有这一切!
而今形势明了, 她和两个孩子与其将来被随意发往边远封地了此残生, 还不如将脑袋别在腰上拼一把!
如今裴镜屡立奇功势力纵横, 身边又有几名得力干将,若非当年她鼓动江章两族争宠,将那章氏逼得兵行险招,此时只怕章氏也是鼎力支持裴镜。
自裴镜去收归绥秧王之时,她便开始了布局,在送入皇帝寝宫中的药膳中动了些许手脚,靠着一点点食物相克,才让一向勇健的皇帝日渐疲乏。
积累之下,总算是见到成效。
而今只待他神志不清时写下遗诏,一切便都盖棺定论了!
只是她的这些谋算在皇帝面前和裴镜面前,形同儿戏。
裴镜都能察觉,想瞒皇帝自是难如登天,故而裴镜一早便将掌握的证据悉数告知了他。
皇帝假意缠绵病榻,任由蒋皇后在朝中安插亲信、排除异己,一面暗中授意裴镜布下天罗地网。
蒋皇后与蒋远只道皇帝已病入膏肓,裴镜又远在江州分身乏术,终是按捺不住彻底暴露马脚。
是夜,蒋远带兵围城,直逼紫宸殿,蒋皇后拿着一旨拟好的诏书逼迫皇帝印章。
起初二人还胸有成竹,分别做着垂帘听政、只手遮天独揽大权的美梦,可随着裴镜身着玄色鎏金鳞甲站在殿门口,付元昊和江泽带着数万将士反围蒋远后,一切便如镜花水月般破灭。
蒋远看着裴镜那双寒潭般的眼眸,手中的长刀哐当落地,面如死灰。
蒋皇后捏紧了手中的假诏书,面色只有一瞬的诧异,很快便恢复如初,似笑非笑道:“好小子,居然又了诈本宫一回……”
在镇北王府时,蒋皇后在还是裴镜小姨,二人相处还算和谐,只是裴镜那时喜好捉弄人,时不时便要装神弄鬼乍人一番,她那时可谓是次次着道儿。
如今,也没能逃得过。
裴镜一步步走近,不冷不热应了一声,“皇后谬赞。”
玄甲映出殿内摇曳的明火,裴镜越过她,几步走到龙榻前,对着榻上气息虽弱却眼神清明的皇帝行了一礼。
皇帝深吸了一口气,坐直了身子,声音响亮浑厚,没有半分病后的虚弱。
“将逆贼蒋远拿下,打入天牢听候发落!至于皇后蒋氏,朕念及皇子年幼,免去死罪,废黜后位,押入冷宫,永世不得出!”
这一旨令,宣告了这场宫变落幕。
虽说蒋皇后并未被立即处死,只是废黜后位,可皇帝深知,此人野心极大,膝下还有两个稚儿,若是将来让她寻到机会,定要将皇室搅得天翻地覆。
还不如趁着两个孩子与她没有什么记忆和情感,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于是才第二日便命裴镜亲自送上鸩酒。
至于为何是裴镜去,皇帝心中也是有考量的,当年因为自己和蒋皇后的情事,才害得他母亲一病不起,最终香消玉殒。
他想借着这件事,给裴镜一个出气的由头。
冷宫中,蒋皇后依旧身着凤冠霞帔,画了精致妆面,端坐软榻仪态万千。她看着送东西来的人,昂首道:“裴镜,你别以为你是靠自己的本事赢的。”
裴镜冷眼瞥向她,只命宦官放下鸩酒,并未与她多说半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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