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好似亲眼见证了一个毒妇的诞生,只想参与这场声势浩大的围剿。
“喵~”
浑身湿透的平安怯弱地朝阿宁叫了一声。
阿宁深吸一口气,不再理会扶在墙根的段四,忙抱紧平安冲向门口,围在门口街坊的见状纷纷后退躲开,方才还水泄不通,此时便让出一条宽阔的路来。
阿宁抱着平安一个箭步冲了出去,直奔最近的医馆。
柳山见她搂着猫急急忙忙的样子,以此大做文章,“一只猫比人还金贵了?她郎君就快躺在那儿了,也没瞧见她有一点的担心!说不准还真是下毒了!”
也有明事理的嫂子赶来帮腔:“猫咋了?不管猫还是狗,总比有些浑人强!”
段四回道:“我可是一家之主啊!啊?造孽啊啊!”
那嫂子白了他一眼,“别嚎了!你若真被下了毒,怎么没死呢?”
段四重重咳了几声,“我都病成这副模样了!这还不摆在眼前吗?”
那嫂子笑道:“你往回不也整日咳吗?要真是被投毒了就报官去对簿公堂啊!搁这儿嚎啥嚎!”
“……”
阿宁抱着平安一路狂奔,浑身湿漉的平安将她胸前的橘红衣料洇湿,呈现出一大片污渍。
方一踏入医馆大门,便见到当值的伙计小五,她急忙将平安往前一递,“劳烦您帮我看看!”
平日里对谁都笑的小五立即垮下脸来,抬手将阿宁往外撵。
那小五方才路过,也伏在门板上听了会热闹,不分青红皂白地便给她定了罪。
“家中郎君都快死了也没见你这么上心,一只猫而已!我们这医馆只给人看病,看不了畜生!”
在不远处做工的李扇听闻阿宁家中的消息,特地向掌柜的告了假,一瘸一拐地赶来,正巧看见阿宁在医馆门口被阻,忙凑上去搭腔,“小五,你帮个忙,喊陈掌柜出来看看!”
往回这小五对李扇还是恭恭敬敬叫声扇哥,如今便直呼其名了,“李扇,我劝你离她远点,这人呐毒……”
“陈掌柜!陈大夫!”阿宁等不及,径直打断了他,冲向门里大声喊。
小五当即张开双臂将人往外挡,“诶?你这女人!怎的……”
他的话又没说完,一个手锤自后方狠敲在他脑壳顶上。
“你开的店还是我开的店!”陈掌柜嗓音粗粝,如同冬雪覆盖着路面,车轮随之碾过时的声音。
“瞅你那样儿,整日不好好干活,四处瞎晃,听风就是雨了!那段四早年搁家里的谣言什么样你不晓得?”
小五往后一缩,抬手顺了顺脑袋上被敲的地方,赔笑着戏谑一句:“您,自然是您啊!您说了算!”
他边说着边缩着脖子退到一旁。
阿宁顺势将平安递过去,陈掌柜上前一步抱住平安,依次掰开眼皮和嘴仔细瞧了瞧,“哎呀,吃了什么脏东西?得费些日头呢,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遂往内院的方向抬手做请,“跟我进里边儿来罢。”
阿宁刚来陵县不久便早已看出来,这陈掌柜也是个女儿身,此时自然也就无所顾忌,跟在陈掌柜身后往内院里去。
这时候李扇还在后头跟着,阿宁稍稍回头看向他,“李大哥,你先回去罢,我自己能行。”
李扇看了眼里头的陈掌柜,摇摇头:“没事儿,我已跟掌柜告假了,就让我陪着一块儿吧,否则我不安心。”
见他坚持,阿宁也不好同他解释,便也没再多说,总之现在是救平安要紧,她是真怕那小东西给平安喂了什么药。
县衙里,裴镜此刻已经查完了所有的流民,却一无所获,在章毓文的引路下,几人返至小厅。
一行人忙着赶路,早午除了囊中水,皆未有任何食物下肚,此时都已饥肠辘辘,还未踏入小厅门槛,便闻满院飘香,口中生津。
小厅里早已摆好两桌酒席,鸡鸭鱼烹制的各式菜肴摆了个全乎,冒着油亮亮的光泽,合着付元昊在内的那几人顿时两眼放光。
可再是饿,也得等裴镜先行入座不是?
偏偏他面色冷峻,莫说有用膳的意头,眼底是毫无半点波澜,只透着股死寂的冷寒,知晓他此刻烦忧,皆不敢轻举妄动。
裴镜轻叹了口气,“先坐下罢,不必等我。”
那几人一得了命令,当即拱手应声,几步走向外间方桌,寻了个位置坐下便执筷用膳。
付元昊见状劝诫道:“大人,先入座罢,不吃东西怎么有力气上户再查?”
章毓文也在一旁附和:“是啊大人,说不准有合你胃口的呢!”
裴镜慢步上前,随之敛衣入座,章毓文和付元昊左右从之。
裴镜的两道眉峰好似俊疾险关,紧紧锁着,他抬手执了筷子,面对眼前的一桌子佳肴,却没有半分食欲。
这时,章毓文让那衙役提来了方才的馄饨。
付元昊拿起一块鸡大腿正要咬,抬眼便瞅见章毓文端起那樟木食盒的盖儿,挑眉笑道:“这一桌的菜还比不上章大人的馄饨?”
“那是自然!我就好这一口,想了好些天了。”章毓文双手伸入食盒中,小心翼翼托着碗沿,一点点抬起,生怕撒了一点汤。
“这馄饨放多久了还能吃吗?”付元昊说罢扯了口黄亮亮的鸡腿。
“自然能。”章毓文拿起调羹搅了搅面汤,将已经糊成一坨的馄饨轻轻拨开,舀起一只举起来,“瞧,这不圆滚滚完好无损的?”
坐在一旁的裴镜目光冷冽,不经意瞥向章毓文勺中那只馄饨,忽而想起了在长宁宫时,阿宁曾为他做的那一碗。
虽说是紫雀教她做的,可紫雀做出来的就是与她做的不一样。味道滋味儿都不一样。
她走后,裴镜曾多次要膳房做那同样的馄饨送来,可一碗又一碗送入殿中,他每每只咬了一口便整碗推开。
大概做的人不一样,即便配方差不多,却始终不是那个味道。
他想要的也不是那个味道,只是因为出自那个人的手。
只要出自她的手,便不一样了。
“大人这般看着下官的馄饨,莫非是想吃?”
章毓文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等不及他有所回应,章毓文眼疾手快地端出另一碗,“还好下官要了两碗!大人也尝尝罢。”
说罢将那碗馄饨往裴镜手边一推。
付元昊一边夹菜,一边呆愣愣地看着那碗馄饨,心想这章毓文怎的四处宣这的馄饨,就好似是他家族亲办的一样。
裴镜显然也意识到了,蓦地转头看向章毓文,那双上挑的眼张扬、狡猾、谄媚,又刻意带了点痴。
神思之中似有一道金光闪过,裴镜低眸看向那碗馄饨,随即伸手,一点一点够着了碗沿的调羹,挖出一只馄饨慢慢送入口中。
牙齿一咬,肉糜混合着香菇的鲜甜在口中扩散。
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骤起惊涛,指尖猛地一颤,手中调羹当啷一声坠地,他僵在原地,心间轰然一震。
不会错,这个味道不会错!在肉馅儿中加香菇碎的做法也不会错!
裴镜眼中重现神姿,倏地直起了身,连声音也透着几分震颤。
“她在哪儿!”
正埋头苦吃的付元昊听到这话登时瞪大了眼,抬起头,满脸疑惑地看向‘罪魁祸首’章毓文。
章毓文一摊手,“大人说谁啊?莫非是说馄饨西施?下官只喜欢吃馄饨而已,可不知道她住哪儿,不过,咱县尉是知道的,大人与他也算旧识了,不如就让他带大人走这一趟罢。”
戏台搭好了,章毓文的这一折也唱罢了,是时候该落场了。
“带路!”裴镜猛然一挥袖,带着一股抖擞的风。
临近府衙大门,章毓文突然在后方喊:“大人!”
裴镜顿住脚步。
章毓文道:“那馄饨西施性子辣,可别吓着人家,也别把人逼急了。”
【作者有话说】
章毓文:好了吧,我说什么来着?
付元昊:唉,今儿又没吃饱,早知道就再吃快些了!
第73章 逃犯
疾驰的骏马冲入长街, 此时已至申时,街道上没什么人,一行人畅通无阻没多久便来到了那人头攒动的院门口。
铁生面色绷得极紧, 他并不知晓章毓文为何要让他带路来这儿, 此刻竟有几分惶然和忧虑。
思虑间,裴镜已拉紧缰绳翻身下马,一气呵成。
还未散尽的街坊见到铁生, 皆以为是有人报了官,纷纷后退让出道儿来。
院门口的风先一步冷下来, 瘫倒在门槛上的段四莫名打了个寒颤,抬起头,几道黑影直逼眼前, 个个身形颀长,身姿挺拔,皆着玄装长靴腰佩蹀躞,手握刀柄,厚重的靴底踏过青石板,竟只发出细微声响。
也算见过世面的段四一眼便瞧出,这群人必定非同凡响!
尤其是为首那人, 身量气度都极其出挑,眉目锋利如刃, 透着股令人胆寒三尺的煞气,偏偏又垂着眼一动不动地俯视着他, 令他浑身的汗毛瞬时倒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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