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宁在罐中摸索一番,指尖触摸到那块银子后,面色有些许缓和。在手上掂量掂量,该有一两多呢!
铁生见状补充道:“碗勺一并的钱。”
“等着!”阿宁将手缩了出来,丢了松油木进灶口补上火,待水一滚,将剩下的馄饨全数倒了进去,拿笊篱沿着锅边胡乱一搅。
那铁生则将手中食盒放置桌上,坐下等候,直愣愣盯着她瞧。
馄饨出锅,盛入碗中,丢了葱花虾皮刚一端上桌,便有街坊刘大嫂提着裙摆匆匆跑来,喘着大气儿道:“遥娘,不好了!你家出事儿!”
阿宁下意识以为是段四蹬腿了,强压下喜色,皱着眉问:“怎么了?”
心头却在思量,那剂量不该这般快啊?
刘大嫂指了指家里的方向,“你家那口子,他,他爬到大门口,哎哟!那可是扶着门哭丧啊,说你勾搭上了县丞,合起伙儿来给他投毒了!”
“那小牛更是,唉!走街串巷地喊啊!说你恶毒,连你养的猫都能吃鸡蛋,却不给他们爷俩饭吃……”
阿宁面色一沉,“刘大嫂,劳烦您帮我看会摊子了。”
刘大嫂忙道:“不碍事,往回你也帮我补了屋顶,你赶紧回家去吧,这些话可不经乱传!那群老爷们儿的嘴可碎了!就见不得别人好!如今逮着机会了指不定怎么煽风点火呢!”
一旁的铁生端起馄饨,轻轻放置到食盒,不动声色地听完了二人的交谈,明明该觉得解气,却莫名有一丝道不明的怒意。
他提上装好的馄饨往县衙的方向赶去,不自觉加快了步子。
阿宁跑回摊前拾了钱罐子,掏出腰间钱袋,将罐中的钱全数倒入钱袋中,拉绳一系,这才起身往家的方向赶。
甫一拐进暗巷,一队人马冲出长街,墨金衣袍在疾驰中翻飞,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扬起些许尘土。
经过市井口的馄饨摊时,一股熟悉的馄饨香钻入鼻腔,裴镜下意识拉紧了缰绳,烈马长嘶一声,前蹄高扬骤然停下。
跟在右侧的付元昊反应不及,多跑出一段路后才紧跟着勒紧缰绳,策马退回几步,疑惑地问询了一声,“大人?怎么了?”
马背上的裴镜面色阴沉,双眉紧紧压着眼,眼锋如鹰隼锐利,紧紧盯着左侧的馄饨摊。
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古榕树荫下支着一小摊儿,幡子上写着粗拙的“馄饨”二字,摊主在摊前弓着背,埋头不知在做什么,三张矮脚木桌空空荡荡,没有一人来食。
闻着那味道,裴镜的心神犹如浪中孤帆,竟微微侧转马头意欲上前。
直至摊前的刘大嫂支起了脑袋。
恍若为孤寂稠夜点亮的唯一明灯被人猛啐一口吹熄了,他紧绷的肩头随之一松。
倘若真叫他在此碰见了她,岂不是沧溟倒卷、河水西倾,哪有那般巧的事。
他自嘲似的一笑,牵转缰绳正了方向,冲着前方继续疾驰而去。
直至县衙门口,众人一勒缰绳翻身下马,几道肃黑身影当即迈开大步,朝大门走去,付元昊先一步掏出符券。
衙厅里的章毓文得了通报,意料之中地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整衣肃容,抓起折扇后轻叹了一句,“本官的馄饨怎么还没送来?这都要开工了!”
话音刚落,那几道人影便气势汹汹自廊庑走来,章毓文赶忙凑上前迎接,正要开口拜见,便听裴镜淡淡一声,“免礼。”
这便是叫章毓文莫要显露他身份的意思了。
章毓文心领神会,巧笑低眉,恭谨有加,“大人舟车劳顿,不如稍作歇息,用过午膳……”
“不必!”裴镜轻睨了他一眼,“流民羁押何处?带路。”
章毓文微微一愣,随即冲着身后廊庑后方抬手做请。
就在这时,提着馄饨回来的铁生还未看清前方状况,面朝着众人大步走来,边走边喊:“章大人,您要的馄饨来了!”
众人闻言皆是一滞,纷纷回头看向他。
铁生的目光越过挡在前方的四个黑袍护卫,在触及付元昊后微微一怔,再往后一挪。
裴镜侧立着,半张脸面向他。
瞧见那冷冽的眼角余光后,铁生猝然一惊,慌忙要跪。
章毓文眼疾手快地绕到后方去,捞起他胳膊的同时,不断冲他挤眉,“诶诶!不必行礼了。”
铁生有些发懵地点点头,遂慢慢站起身来。
裴镜不经意冲着铁生手中的食盒瞥了一眼,冷冰冰道:“县丞大人的日子,倒是清闲。”
章毓文眸色一转,一把夺过铁生手里的食盒,不顾众人鄙夷目光往前挤了两步,越过那几个黑衣人和付元昊,站到裴镜跟前,举起食盒与之视线平齐,笑咪咪道:“大人要尝尝吗?这味道可谓一流!”
又低声补了一句:“还是出自咱们这儿的馄饨西施之手呢!”
裴镜抬手将那食盒往旁一拂,“先办正事。”
章毓文眨了眨眼,往旁退下两步,随手递给廊庑下的一名衙役,“也好,将这馄饨先搁小厅里头,我待会再用。”
那名衙役挠了挠头,“大人,这馄饨再不吃就糊一块儿了,先放着待会儿还能吃吗?”
章毓文意有所指道:“能,怎么不能!你小子可别偷吃啊,给我放好啰!”
那衙役悻悻笑了两声儿,点头应下,转头小跑着将馄饨送至小厅,章毓文在后头忙喊:“你小子慢点!别给我撒啰!”
裴镜锐利的目光在章毓文身上逡巡,看得他一阵心悸。
“带路!”
“是是!大人请!”
话说另一头,阿宁满心烦闷地往家门口赶,越是靠近,便越能听到段四那声嘶力竭又断断续续的哭喊。
“造孽啊!咳咳咳,原以为她是个良善之人,我是可怜她的身世飘零才与之成婚,没承想她竟这般恶!恶毒啊!”
段四后来仔细回想了那日阿宁追上马车的情景,猜出她与那县丞大致就是旧识,既然她想对他下手,又有了靠山,不如就将事情闹大些,如此这般,那县丞才会忌惮流言,他才不会死得不明不白!
段四断断续续的喊声之中,还夹杂着小牛的咒骂声,以及几声凄厉的嘶鸣。
阿宁面色一紧。
那是!那是平安的叫声!
她猛的一个起势,冲散围观的众街坊,越过坐在门槛上的段四,直冲入院门。
院子东南角,储水的大缸前,小牛一手拧着平安后脖颈上的皮肉,一手死命摁着平安的头,往水缸里浸。
嘴里念念有词:“臭猫野猫死胖猫!那恶婆娘竟还给你吃鸡蛋,我让你吃让你吃!”
【作者有话说】
章毓文:让你不吃,等着后悔去吧!
第72章 味道
平安的身子被白布条裹了个结实, 毫无反抗之力。
阿宁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猛挥起一巴掌呼下去,“混账!”
啪的一声响, 小牛一个后仰, 忙扶着水缸才未摔在地上,还反应不及,眼泪便先一步夺眶而出, 紧接着便是震天响的哭声,混杂着叫骂声。
“呜哇哇哇哇!你这个恶婆娘, 你,你跟新来的县丞勾搭,呜呜, 还给我和我爹下毒!给猫吃蛋也不给我吃!还想打死我!啊啊啊呜呜!”
阿宁对他的辱骂置若罔闻,只慌张拆开白布条,解救出了平安,不停用袖口去擦拭洇湿它毛发的水。
此时的平安已经被折腾得奄奄一息,半张着嘴,尖牙咧在外头,嘴角倒着些许白沫, 四肢无力瘫软。
阿宁两步上前,一手环着平安护在怀里, 一手拎住小牛的衣领,“你还对它做什么了!”
小牛从未见过如此怒色的阿宁, 有那么一瞬间是被吓懵了的, 可片刻后还是扯着嗓子说:“你给我爹喂什么, 我就给它喂什么!”
段四早已扶着门板挪到了院子里头, 添油加醋地往外叫嚷着里头的状况, 渐渐地,敞开的大门里,冒入了不少看热闹的人头。
“哎呀真打啊!下手也忒重了!”
那柳山可算是逮着了机会,仗着个头小,从一堆腿根儿中挤进门,“我就说这婆娘凶恶你们不信!这下瞧仔细了吧?我爹就是被她给诬赖的!”
又有人道:“那一巴掌下去,小牛只怕是耳朵都要聋了!”
门口指指点点的质疑声此起彼伏,段四涕泪横流、捶胸顿足,一张嘴就是泼天污水倾倒成灾。
“成婚以来从不与我同住,原来是为外头的人守啊!被我撞破了,竟想将我,我们毒死,小牛才九岁,她竟也狠得下心呐!”
小牛跟着嚎啕大哭,夹杂污言秽语。
邻里街坊投来的怀疑讥讽的目光,阿宁只感觉烦躁难堪。
即便刚来时,他们也曾用猜忌的眼神看她,至少面容上还是和善的,也曾笑意盈盈地赞许过她做的馄饨,往来也算和睦。
可如今他们哪管真相如何,哪管谁对谁错,投来的目光全数是审视的、是鄙夷的、是恨不得下一秒就将她扒光了游街示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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