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毓文一摊手,“那可真是难办了,我身上最碎的钱也就是这一两了,那不如小娘子请我这一回?”
话音刚落,一只手从旁处伸了过来,掌心躺着的正是四文。
“我帮你给。”
顺着手看过去,李扇面色平静,眼神却透着一股坚定,他将四文钱轻轻放在桌上,目光平静地看向章毓文,“这位客官,一碗馄饨四文钱,够了。”
章毓文挑眉上下打量了李扇一番,见他斜倚着桌角站立,似是腿脚不便。
肩头上的衣料沾染了不少米灰,想来是在粮肆做工的伙计,又见他对阿宁的眼神,不禁觉得有些意思。
他收回目光,傲然落在那四文钱上,“既然如此,在下便多些这位仁兄了。”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阿宁瞧着章毓文离去的背影连叹两声气,李扇见状忙道:“不必忧心,我已经找到活计了,这四文钱算不得什么。”
阿宁的叹气当中,除了可惜李扇的四文钱,主要成因还是章毓文这个人。
他究竟为何来此?会不会跟自己有关系?他发现自己的踪迹之后,会不会走漏消息回京城?
一时间,她简直心乱如麻,面对李扇说的话,她只心不在焉地点头附和了两句,关心了些云婶子的近况便罢了。
回到家中,阿宁全然失了做晚饭的心思,窝在屋子里逗弄了会平安,掏出小本子算了算账,随后只下了几碗素面。
饭桌上时,小牛瞧见桌上没有肉,提起筷子便朝地上一摔,“为什么没有肉吃!没有肉我不吃!”
阿宁冷声道:“不吃就饿着。”
小牛跳下凳子,双手一张躺在地上,手脚大开大合地扑腾,“啊啊啊,恶毒后娘不给我饭吃,叫我饿着!啊啊啊!”
段四放下筷子,“唉,遥娘,不是我说,这吃食怎么愈发差劲了,小牛正是长个儿的时候,我与书砚又在外头累了一整日了,哪儿能不沾荤腥呢?”
小牛见有人撑腰,更是来了劲儿,在地上翻了两圈腾一下站起来,指着门外,“就是!那死臭猫都有蛋吃,你却叫我吃这种东西!”
薛兰把碗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震响,“少扯上我,我姐忙活一天了,她难道不累,你们不吃就滚!”
段四向来是个欺软怕硬的主儿,上回见识了薛兰的利嘴,便不愿再与她起冲突,如今被这般说了,也只敢低声喏喏一句:“嘴真厉啊。”
第70章 教唆
用过晚饭, 阿宁将薛兰喊进自己的屋子。
方才在饭桌上,薛兰便瞧出姐姐与往日的不同,屁股还未挨上凳子便率先发问:“姐姐, 什么事啊?今晚看你也是心不在焉的。”
阿宁犹豫片刻, 还是问出了口:“若是现在让你离开陵县,换一个地方,你愿意吗?”
薛兰不假思索:“只要是和姐姐一起, 我无论去哪儿都愿意!只是为何突然要换一个地方?”
阿宁没想瞒着她,直言道:“我有一个旧识来了这陵县, 我担心,他会将我的踪迹泄露出去。”
闻听此言,薛兰倏地站起身, “那便赶紧跑吧!只要姐姐愿意,姐姐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阿宁本来是有跑的打算的,可听见薛兰这么说,她好似便有勇气对抗一切了。
她们来这儿也算是千辛万苦了,积累下一个小家,解决了户籍,有了熟识的人, 如今也有了正经户头,只要等段四两腿一蹬, 这日子还能重回往日。
想来那章毓文从前也帮过她一回,也指定是不想她回京的。
怕就怕在, 裴镜如今是如何搜寻她的, 若是下令生死不论, 那章毓文必定会起歪心思!
“先不走, 等等看。”
那章毓文在馄饨摊口认错阿宁之事, 只不过一日,便在陵县传了个遍。
段四归家后一副兴冲冲模样,“昨日将你认错的那人,你知晓是谁吗?”
正坐在井边的阿宁瞥了他一眼,没搭腔,埋头继续择菜。
段四几步绕过来,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全是藏不住的激动,“那是咱陵县新来的县丞!别看只是个县丞,他可是出自章氏,那是跟着新皇打江山的元老!”
“你当真不识得他?他当真是认错了人?”
阿宁将菜头丢入盛满清水的盆中,不耐烦道:“不认识,你有问这些的闲工夫,不如好好管教小牛,他今早又掀了李嫂的豆腐摊,赔了三十文钱,若有下回我必定不会再管!”
段四却好似没听见似的,兀自叹道:“若真是旧识便好了,若是能攀上他,此生何必囿于小小书院啊?”
“不,不!何必囿于小小陵县。”
院子角落,小牛趴在地上,逮了只青皮虫合虫莫,提着两只腿儿折腾,时不时发出怪叫。
阿宁:“……”
近来的日头愈发烈了,即便是夜里也有几分燥意,阿宁准备好明日开摊用的食材,捻着帕子擦了擦额头的薄汗,几步走入堂屋,端起茶盏倒上满满一杯。
清冽茶水送至唇边,刚要入口却顿住了,鼻尖凑近仔细嗅了嗅,低眸瞧了眼茶水,立时变了脸色。
她稍稍回身,眼角余光斜睨过去,果不其然,那段四正鬼鬼祟祟地在门口来回晃荡,时不时往堂屋里瞥来。
阿宁不动声色地倒掉茶,往桌上搁了空杯子便快步冲出门去,段四紧跟着也跑出屋门,踮脚往堂屋的茶杯一瞅,瞧见茶杯空了,不由眉头一挑。
这时的阿宁已拉开了院门,走出两步去,一眼便注意到不远处的客栈门口,停着一辆织锦疏香的华贵马车。
回头朝段四看过去,那段四满脸疑惑,被那么一望,缩着手脚十足心虚,赶忙退回了自己的屋子,急急忙忙地将门拉上。
阿宁眸色一正,深吸了口气后冲着马车走去。
一把掀开车帘,里头的人冲她微微一笑,“来了啊?”
阿宁环顾四周,见周围没人这才两步跨上马车,一进去便亮出藏在身上的匕首,“你没事儿抽什么风?”
匕首银光一晃,章毓文下意识往后仰了半分,却依旧挑着眉,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诶?收起来收起来,这可不赖我,你那夫君为了巴结我主动找来的!说你黄粉掩面,实则倾国佳人!”
阿宁不客气道:“他哪有那胆子?人是你教唆的,迷药是你给的。”
章毓文一拍折扇,“瞧你这话说的,若非他几次三番来找我想攀上关系,我哪有机会?他可真是个禽兽啊!还不如那瘸子,怎的就选了他?”
“这你不用管!”这辆马车还算宽敞,阿宁此时与他相隔一个手肘的距离,手中的刀没有收回,却是往回缩了些。
“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一次说个明白!”
章毓文啧啧叹道:“别这么冷冰冰的嘛,怎么说咱们也是老熟人了,好好好!看你那凶巴巴的样,真要给我吓坏了,你难道就不想知道那丫头现在的状况吗?”
听到这话,阿宁沉寂的双眼泛起涟漪,“她怎么了?”
章毓文却卖起了关子:“真真是粗布麻衣也难掩国色啊!江遥?啧,这名字取得也不错,江水迢迢,兀自逍遥。”
听他又扯远了,阿宁面露不耐,章毓文哼笑几声,“总的没死,和那前太子一起好吃好喝地供着呢,估摸着圣上要叫他拟个罪己诏罢。”
“对了,裴镜已是太子了。”
这个久违的名字落入耳朵里,阿宁心头一个惊颤。
章毓文眸色一转,“想必你也知晓了,说些你不知晓的吧,我那四妹得了个小公主,如今封了个保林。”
阿宁皱起眉头,忍不住问:“保林?她是原配,不该是太子妃么?”
章毓文嘴角的笑容颇有几分涩意,直勾勾看向阿宁,“谁晓得呢,或许还有更好的人选罢。”
闻言,阿宁兀自低下了头,“你我之间的交易已经结束了,概不相欠,从今往后,只装作不认识即可。”
说罢她撩开车帘,露出一道缝隙往外瞧,黑青夜色下,各家各户大门紧闭,无人再上街,她撩起粗布裙摆正备下车。
“等等!”章毓文却喊住她,“你那夫君还说,我若是不喜欢,他家中还有一个更娇嫩的。”
蓦地,阿宁那双清冷的眼底,浮起一层赤寒冰凌。
刚一踏进家门,便见段四弓着背伏在薛兰门口鬼鬼祟祟。
想着这个时辰,薛兰该是在擦洗身子,阿宁的怒火直窜脑门,目光左右搜寻一番,在灶房门口拾了根麻麻赖赖的粗木棍,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扯到地上,扬起手中木棍重重挥了下去。
“哎哟!哎哎哎!”
听到门外动静,薛兰麻利套上外衫,系好衣绳便扑过去开门,门一打开,她便瞧见姐姐恶狠狠举着根木棍,正往段四身上挥。
阿宁下手极重,每一棍都结结实实落在他背上,发出声声闷响,打得段四蜷缩在地上,抱着脑袋嗷嗷直叫唤,他却又因心虚不敢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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