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牛哭嚷得愈发大声,惹得邻居家的狗狂吠起来。
薛兰见状主动让步,回屋正备收拾床铺,不料小牛双手一撑跳到床榻上,叉腰大喊道:“我就要盖这个被子!这屋子里的东西你都不许拿!”
阿宁回头瞪向段四,他却视若无睹地咳嗽几声。
那床布面丝绵被,就那么被没脱鞋的双脚踩着,薛兰顿时怒上心头,上前一把将小牛的胳膊擒住,不由分说便拽下了床。
“小兔崽子!这是我姐给我打的被子,你敢再踩!信不信我揍你!”
小牛哇的一声哭出来,见众人没有反应,又挥舞着双臂双腿作势就要去打薛兰。
阿宁眼疾手快,单手拎住小牛的后襟,一个手榔头狠敲了下去,又一把推回段四脚下,“段四,别跟我装傻,管好你儿子!”
小牛哭嚷着大叫:“你这个恶婆娘!恶毒后娘!明儿个我就去街上宣扬你做的好事!”
段四继续装得羸弱无害,只将小牛往后拉了拉便罢了。
阿宁说罢便上前将床铺一卷,薛兰也跟着收拾自己的衣裳,两人一并抱着出了门。
“今晚先跟我住,明日我再给你好好儿收拾那间屋子。”
薛兰面颊一红,“好,我都听姐姐的!”
灯熄了,屋子里一片漆黑,平安蜷缩在枕头旁,正发出咕噜咕噜声儿,薛兰睁开眼睛眨了眨,深吸了一口气,掖紧暖呼呼的被褥,嘴角溢出一个甜甜的笑。
第69章 旧识
那小牛果真没唬人, 不出三日,整个陵县便都听闻了阿宁那“恶毒后娘”的名头,出门采买, 也不乏有人对她评头论足。
摊前更是常有人借着吃馄饨打探些消息, 甚至床笫之间那种事儿也想探一探。
阿宁简直不堪其扰,每次皆胡诌了去。
那段四虽然也令人厌烦,但好在是个能任人拿捏的, 唯有小牛一如既往地爱闯祸,阿宁为此在外头赔了不少罪, 赔了不少钱。
那小牛在家还总喜欢逮着平安薅毛扯腿,非得将平安逗得炸毛发狂才肯罢手。
阿宁回家撞见后自然是毫不客气,拿起竹棍便逮着小牛一顿揍。
这连着几回下来, 段四也忍不得要说阿宁是恶毒后娘,心眼子坏,说完了又弓着背咳个不停,像是连肺也要被咳碎了。
院子里时常又是哭声,又是咳嗽声,这清冷小院被他俩整得乌糟糟的,多看一眼就烦!
做饭洗衣也要多做两个人的份儿, 想想还好没有婆母要伺候,这嫁人真真是一点好处也没有!
阿宁只盼着段四能赶紧升天!
转眼已是四月, 这段四非但没有升天,病竟渐渐有了好转, 惨白的面色瞧不见了, 转而红光满面的精神勃发的, 甚至能每日去书院。
街上的人对阿宁的闲言碎语愈发多了, 说那段四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得了甜头人也愈发生龙活虎了。
那段四听得多了,竟也生出别样的心思。
夜里熄灯后,阿宁才刚躺下,便听得门栓一阵响动。
阿宁单手撑着翻身跳下床,双脚插入鞋履,抹黑两步到门口,拾起门口的菜刀,一把拉开了门。
鬼鬼祟祟伏在门边,捅着门缝的段四猝然一惊,抬头就见一把磨得噌亮的菜刀,正立在他脑袋上方。
阿宁没说话,只冷冷地盯着他。
段四咽了一口唾沫,笑道:“娘子,是我啊。”
银光一晃,菜刀已高高举起,吓得段四接连后退两步,摔在地上哎呦一声。
紧接着,薛兰的屋子亮起了灯。
阿宁上前一步,冷声道:“你敢再来,我就劈了你!”
段四踉跄着爬起来,胡乱拍了拍衣角,“你你你,竟敢拿菜刀对着一家之主!”
薛兰披上外袍,举着油灯小跑而来,一眼便瞧出什么状况,立即喊道:“段四!你大晚上摸黑趴门想做什么!分明就是意图不轨!”
段四挥袖道:“何为意图不轨!我自己的娘子,想亲近亲近也不成?还有你,江书砚!我可是你的夫子,是你姐夫,你简直目无尊卑!”
火心一跳,薛兰怒上心头。什么夫子先生的,但凡冒犯她姐姐的人,都是狗屎!
“你少装蒜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怎么逼我姐姐的,如今身子骨经得起折腾了,不感念我姐姐的恩德也就罢了,约法三章你也忘了,还想行不轨之事,你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简直枉为夫子!”
段四拍了拍胸口,干咳两声,“反了反了!你个小丫……”
“段四!”阿宁厉声打断他,“现在便回屋去,今日之事我当没发生过,日子照样过!”
段四细细一思量,想着如今饭来张口无须操心的日子,心头的邪火压了下去。
可刚一转身,转而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妥……
是……是她的脸!
段四立刻转回身,紧紧盯过去,眼珠子瞬间发了直。
昏黄油灯的光晕,落在阿宁洁白无瑕的脸上。
那张脸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乌七八糟的东西,恍若羊脂白玉,皎洁得晃人眼。眉不描而黛,眼尾微微上挑,虽说透着股拒人以千里之外的寒气,却活似勾人夺魄的妖精。
段四只觉一股热气直冲头顶,双眼好似黏在了她脸上,再也挪不开了。
阿宁注意到他的目光,转头吹熄了薛兰手中的油灯。
一片漆黑之中,段四还在回味方才那一幕,翻来覆去难以入眠,心头将阿宁的来历又算了个明白,心中叹道:想来传言是没错了,貌美妾室趁乱潜逃,只可惜性子太泼辣了,只能看吃不着啊!
晨起,阿宁照常出门做生意。
自上次与李扇说了那话,他也恢复了些心气儿,已经渐渐敢瘸着腿上街,见了阿宁也会点头问一声好。
铁生这段时日也消停了,很久未见其人,想来是去了外地。
正包着馄饨,一小队人马,浩浩荡荡由远及近,阿宁隔着人群恍然一见,登时睁大了双眼,赶紧缩回目光,垂下脑袋藏着。
只因那来人正是章毓文,只是阿宁没想到,就以章氏在朝中的地位,他竟然能被贬到这偏远之地做个县丞?当真是怪了。
少顷之前,章毓文赴任的车队到了城门口。
他想着既然来了,还是得出来亮个相,好好瞧一瞧这陵县的风土人情,他下了马车,换了马骑,仰在马背上慢悠悠进了城。
行至热闹街市,章毓文来了几分兴致,目光四下搜寻打量,几个青头扎小辫儿的小娃,嘻嘻哈哈打闹着跑过,他连忙勒住缰绳。
这时,有人喊了一句馄饨西施。
甫一抬头,就见前头一热气蒸腾的小摊儿前,一道熟悉的清瘦背影极其扎眼,紧接着,她转过身来,手里端着两碗馄饨置上了桌,笑意盈盈地招呼着客人。
章毓文霎时间瞪大了双眼。
不会吧!皇帝丢了一堆地名,他蒙头摸的,竟就这么叫他摸对了?
这下倒好了,想浑水摸鱼也不成了!
阿宁见车队远去,这才松了口气,煮好新的馄饨端上了桌,才一转身,就见一道肃清身影伫立对面。
章毓文冲阿宁远远一笑,“小美娘,还真是你啊!”
此话一出,周遭的人皆朝阿宁投来异样的眼光,紧接着便挡着嘴窃窃私语。
阿宁只觉胸口猛烈地跳动起来,她转过身去深吸一口气,佯装章毓文喊的不是她,快步走回摊前忙碌,埋着脑袋,拾了馄饨皮,一个一个快速捏着。
章毓文自是瞧出她的意思,几步上前挑了个空位子坐下,笑道:“看来是我看错了,老板,来碗馄饨尝尝。”
未免再遭人话柄,阿宁只当他做普通食客,煮上一碗端了去,“您慢用。”
望着面前冒着热气儿的馄饨,章毓文拾起筷子搅了搅,路上颠簸许久,胃里早已吐了个干净,此时早已饥肠辘辘,望着这一碗馄饨,想着哪怕是她在里头下了毒,也要搅搅尝上一尝。
几口下肚,他只觉酣畅淋漓,“味道果真不错!”
“老板,此价几何啊?”
“四文。”
章毓文掏出钱袋,摸出一两银子放置桌上,“不必找了。”遂起身离去。
阿宁见状忙喊住他,“慢着!只需四文钱即可,你给多了!”
章毓文饶有兴致地盯着她的脸,见她在脸上涂的乱七八糟,颇觉有趣,强忍了笑意,眯眼道:“就当是赏钱吧。”
此番大手笔行径,不免遭人话柄。
果不其然,周遭很快传来看客的议论。
“不会真是旧识吧?”
“我看也像,那可是整整一两银子,都能买多少碗馄饨了!”
“瞧着是遥娘不太想搭理他,真是奇了怪了!”
阿宁长叹一口气,那眼神显然是在怪他没事找事,“无功不受禄,这位客官还是只给馄饨钱便好。”
章毓文道:“那不如你将余钱找给我。”
阿宁强忍着怒色,“小本买卖,找不出这么多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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