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缠腰_九离灯 > 第78页
    呼吸乱了,周身气血逆流,如同被扒得赤条条丢到雪山之巅,站在刺骨的风雪里,浑身战栗不止,脑中思绪反倒成了一场空,只剩寂灭的白。


    如今猜到她没有事,他莫名浑身一松。


    甲板上,裴镜临风振袖,眉眼弯了,望向河面的眼神不再似冷刀子冰棒子,嘴角也翘了,笑声自肺腑发出,似泉涧清流突然又开了闸,肩膀颤动,胸膛随之剧烈起伏,响亮地回荡在峡谷之中。


    好似沉积在天际的所有阴云,顷刻间化作一场酣畅淋漓的雨!


    付元昊就在不远处候着,看着那张冷了大半年的脸总算是乌云见日,他所有的担忧也都烟消云散,不由也跟着笑了两声儿。


    罢了罢了,比起祸水祸人,他更愿殿下能像个活人。


    一连在周围村落山野搜寻了十日,依旧不见阿宁的踪影,裴镜连日来的喜色又渐渐褪下去,可这时,京城来的急报催促着回程。


    这种搜寻办法无异于大海捞针,稍一沉思,裴镜心中有了应对之法,只不过这个办法,的确需要回京方能施行。


    ————


    战事是在二月开春的时候彻底结束的。


    江州大败,前朝残余势力一举清剿,裴宴被俘。


    听到这个消息之时,阿宁心中思绪万千。


    早知江州这么快便被攻破,当初就该将嘉颖一起带走,可若是当初不跳河,进了江州恐怕也出不来了,说不定现在又落到了裴镜手里。


    战事结束后,陵县也渐渐恢复了些生气,阿宁挑了个好日头出门采买要开工的食材。


    她蹲在地摊上挑拣山货,手里拿着几颗干瘪的香菇打量,身后两个男人的交谈声吸引了她的注意。


    “你听说了吗?那闷葫芦现在居然是县尉了!”


    “甚?铁铺那学徒铁生呐?”


    “可不就是他!听说他一身蛮力在战场上立了功,本来要随军回京来着,可不知怎的,又回了咱县里当了县尉,还有那柳骏,如今都成他的跟屁虫了!”


    “真想不到,这回他们可扬眉吐气了!”


    “还有呢!李家那两兄弟一死一残,李扇残了的那条腿,还是……还是临阵退缩当了逃兵叫人给生生打断的,现在连衙门的差事也丢了。”


    “啊?哎哟,那云婶子岂不是……”


    “嘘!咱还是别说她了,她现在都不敢出门儿了。”


    “唉,当初那么神气的一家子,现在可是倒霉了!”


    “谁说不是呢!你说这人活一世啊,不到进棺材前,还真难判是福是祸啊!”


    那两道声音你一句我一句地渐渐远了,阿宁倏地从地上直起身,动作太快,恍一站直了脑袋一阵晕眩。


    卖货的许婶子忙扶稳她的背篓,又伸手将她的肩头捞住,“当心些!你这是关在家久了气血不足了吧?得吃些肉蛋补补!”


    “多谢许婶子。”


    阿宁忙道了声谢,转身要走时,又听见那许婶子和一旁的人交谈。


    “出了这档子事儿,云婶子定然受了不少打击,这都许久没见她出门了,要不咱姐几个忙完了拿点东西去瞧瞧她吧!”


    “也好!陪她说说话,才能叫她早日走出来,只是这往后……”


    “莫说那些话了,只要人还活着,总有盼头不是。”


    泼辣的嘴只是云婶子自保的盔甲,她实际上是个热心肠的人,自然也攒下了热肠子般的姐妹情谊。


    阿宁慢腾腾走在街道上,思忖片刻,她想起许婶子的话,转身去肉肆要了条猪肉,买了两斤鸡蛋,一并包好提着朝云婶子家里去。


    走到门前,阿宁理了理衣襟,这才抬手对着门板敲了几声,却迟迟不见有人来开门。


    “云婶子,是我,江遥。”她冲里头先自报家门。


    正在院子里搓洗衣裳的云婶子,其实早便听见了敲门声,可她终日来以泪洗面,双目红肿实在难以见人,也不想见人。


    直到听见阿宁的声音,云婶子才从矮凳子上直起身,犹豫着开了门。


    阿宁立即将手中的肉蛋递过去,“云婶子,我来……”


    “遥娘!”云婶子掩面而泣,“现在也就你,还肯……还肯来看婶子!”


    阿宁从未见过云婶子这番模样,哭声如蚊蝇,呜呜咽咽,肩头止不住地颤动,她提着东西的手也僵住了。


    “怎会呢,方才在路上还听见许婶子她们要来,大伙儿都念着你呢!”


    听到这话,云婶子也渐渐平息了情绪,粗粝的手掌抹了把脸,忙接过阿宁手中的东西,领着她往堂屋去。


    可刚一进堂屋门槛,就听里屋一阵推椅子的异响,随即传来一声破了嗓子的咆哮。


    “走,走!娘,你让她走!别让她进来!”


    云婶子才将东西放置到桌上,拖了把椅子,就听李扇那近乎崩溃的咆哮,忙皱着眉回头看向阿宁,安抚道:“这臭小子!他近日来受了不少刺激,你莫要放在心上。”


    阿宁呆立原地,心知自己贸然前来,恐会伤及李扇的自尊,便又退出门槛,“不妨事,正好我还有事儿没办完,婶子,那我往后再来看你。”


    云婶子抹了把红肿的眼眶,在阿宁转身要走时,又伸手拉住她的手臂。


    第66章 欺压


    云婶子缓步凑上前来, 捋了捋额前碎发。


    “遥娘,当初是婶子看走了眼,不该给你做那种人的媒, 这家世再好, 都比不得温热的一腔真心来得重要,婶子今儿就给你赔罪了!”


    从前她家两个儿子皆是青年才俊,人长得好, 本事也不小,自然心气儿高些。


    虽说阿宁这姐弟长得都不错, 也有活命的手艺和本事,可就是来历不太清明,又不是知根知底的本地人, 自然是配不上她家儿子的。


    可如今李扇瘸了一条腿,又没了府衙的差事,多少人对她家避之不及,而今阿宁不计前嫌还肯来走动,她心底是有几分感动的。


    阿宁拉住云婶子,“不碍事,云婶子, 你不也常帮我镇场子么,往后有什么困难的, 尽管知会我一声。”


    “诶,诶!”


    云婶子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 想着自家儿子对她还有那番心思, 想要开口, 又觉得此时谈这档子事儿总归不合时宜, 便又闭了嘴, 最终只说:“那你得空了常来婶子家走动走动。”


    阿宁点点头,托稳背篓朝院门外走去。


    待人影彻底消失在街角口,云婶子转身回去,细细瞧了桌上包着的东西,这才推开里屋的门。


    胡子拉碴的李扇仰躺在棉被中,披散着满头糟发,双眼没有半点神采。


    云婶子倚在门框上,“遥娘真是有心了,竟还买了肉蛋送来,咱们家如今这样,多的是落井下石的人,难能有几个真心实意的人想着……”


    李扇翻过身去,扯高被褥盖住半个脑袋,“往后,莫要让她来了。”


    “扇儿,娘知道你心里苦,但你总不能这样消沉下去,你得为今后打算打算,遥娘当真是个不错的……”


    “娘不是瞧不上她吗?”李扇打断道她。


    “从前咱们家风光您不愿,如今我残缺了,您倒要撺掇来说这话,这不是拉她下苦海吗?我如何有这个脸!”


    云婶子深吸了口气想再劝上几句,却见李扇又扯了扯被褥,将仅露在外头的半截儿脑袋盖住。


    她无奈地哀叹了口气,回身出了门。


    街市逐渐恢复往日喧嚣,阿宁的馄饨摊也重新开张,薛兰不放心那柳骏一家,听说现在是神气得很,硬是要来帮忙守着摊子。


    只是几日过去,柳骏没来闹事,也没有旁的动静,阿宁便叫薛兰上了书院。


    日子恢复平静,可阿宁始终对王嘉颖如今的处境倍感担忧,上回本想借着前去看望云婶子,顺道问一问嘉颖的消息,可没想到李扇受了打击,至今不愿见人。


    这都开工半个月了,别说李扇,就连云婶子也不曾上街来。


    正想着,一道弱如蚊蝇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遥娘,扇儿想吃你做的馄饨了。”一脸疲惫的云婶子走上前,边说着边递过粗陶翁。


    阿宁笑意盈盈地双手接过粗陶翁,“行,那两碗馄饨。”


    “不!不用。”云婶子忙喊住她,稍稍低着头,仓皇地抬起手比了个一,“一,一碗就好。”


    看着她有些窘迫的神情,阿宁点点头,抬手去拈馄饨时,却多拈了六个丢进锅里。


    就在此时,一个十几人的操练小队吵闹着往小摊来,为首的正是那铁生,也有那柳骏。


    铁生穿上了独属于县衙的操练服,深青色缺胯衫,军裤和乌头靴,束了发,戴了幞头,整个人精神勃发。唯一没变的是,还留着大半张脸的胡子。


    “就是这儿啊?今儿个我倒要看看这馄饨有多诱人!”


    “来十四碗馄饨!”


    “好嘞。”阿宁照常应声,语调却没有往回高亢。


    云婶子打眼一瞧,连忙往后退了好几步,稍稍侧过脸去,用手挡着,低声督促阿宁快些。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