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宫外赶回,听闻她病倒的消息忙赶了去。
床帐之中,她浑身滚烫发红,早已烧得意识迷糊,他那时心疼得紧,守在榻前不忍离开半步。
夜半时,她的身体忽然抽动,睡得极其不安分,眉头紧皱,眼角忽而淌下泪来。他着急拾了帕子凑过去蘸,却偶然听见她极其小声的梦中呓语。
她说:“世子,不要……送我走。”
殿外,一道白光在眼角余波里闪回,惊雷在天空炸响,他的世界一片混乱。
后来,他找了个由头设了一场宫宴,特意邀了各路世子齐聚宫廷,刻意牵着她前去招摇,企图从中辨认出,她口中的世子到底是哪一位。
只可惜,她掩饰得很好,那不知名的世子也没露出马脚。
即便如此,他还是舍不得处置她,却在心中自我欺骗,或许可以将计就计,顺藤摸瓜。
但他也不再敢轻信于她,只要是她送来的东西,无论是是什么物件儿或是吃食,他一应要查验后方可近身入腹。
只是他的心软,注定了会棋差一招。
直至逃离皇城的路上,裴宴方才知晓,她的心上人,她病中喊的世子,竟是裴镜。
少时,裴宴是很羡慕甚至有几分忮忌裴镜的。
裴镜自小便活得恣意洒然,想大笑便大笑,想翻墙头便翻墙头,受了轻视立马挥起拳头打回去。他的母亲从不会因此责备于他,只会温柔地给他擦汗,嘱咐他小心些。
就连给他取的字,也只是夏安,只需平安。
而裴宴的日子犹如一张精密织造的网,谨言慎行、克己复礼几乎贯穿整个人生,言行举止乃至用膳就寝,都被一个个规整的格子紧紧框住。
所以他喜欢王嘉颖那种不同于这个世界的特质,也对她口中那个平等社会十分向往,进而对宫廷中处处设防的日子愈发感到厌倦,却也因为王嘉颖起初是由他母后送来这件事耿耿于怀,不愿过分亲近。
直至她的出现,一切都好似只是平淡的开端,却如命中惊鸿。
即便结局并不圆满。
“既然她是你的人,那你为何不珍视她?为何要将她送到我的身边来?”
第65章 何处
话音落下, 裴镜脑中轰然一响,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做出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我与她之间的事,轮不到你来置喙。”
裴宴却不依不饶:“是你为了皇权舍弃了她,还是你根本护不住她?”
裴镜仿佛被戳中痛处, 目光一震,“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你那东宫后苑花红柳绿, 仗着出身,哪个没找过她的麻烦,你忌惮各族势力, 又为此做了什么?如今逃到江州,寻求罗氏庇佑,恐怕也另结了亲吧!”
“她又是什么身份?妾室?还是通房?”
裴宴沉默着没说话。
裴镜冷笑,“看来,她过得也不怎么样。”
这时,有士兵匆匆来报,说是截获了一艘小船, 上头的人正是裴宴逃遁的家眷,裴镜闻言双眉一挑, 颇有些得意地看向裴宴,“带上来。”
可随着那几个乔装打扮的人接连被押入, 裴镜眼中的光点似被惊涛拍灭的火焰, 倏地暗下去。
只因那群人里头, 只有罗灵姿和王嘉颖及两个侍女。
没有她。
裴镜不可置信, 两步上前一一查看, 心头想着会不会有什么伪装,只可惜都没有,都不是。
他转头看向裴宴,耐心已被消磨殆尽,挑起长枪再次逼问阿宁的下落。
“你究竟将她藏到了何处?”
裴宴自始至终只带着一缕笑,那笑中涩意难掩,“我说过答案了,你不信。”
答案??
哪个答案?
是跑了还是……
裴镜没再继续想下去,回身看向王嘉颖,想起她从前那桀骜不驯的模样,他将目标转为站在第一个的罗灵姿。
“你说,他带回来的那个女人,究竟在何处?”
江州城破,罗灵姿知晓父兄亲友皆丧了命,本就心痛不已,如今又被抓回,心中早已没了求生的欲望。
未免被俘虏后沦为阶下囚遭受磨难,她早在被押来的路上,便偷偷吞了药,回起话来也没了丝毫顾忌,语气中甚至带着些许嘲讽。
“那个人啊?她不是早就死了吗?还没入江州就死了!不信你随便抓谁来问问,看看我江州的土地上,是否有过这个人的踏足!”
裴镜僵在原地,握着枪杆的手不自觉有了轻微颤抖,他死死盯着罗灵姿,想继续问下去,可喉间哽住了一股气,令他再难说出一句。
不待众人反应,他扭身冲出水榭,一步赶一步往前冲。
“看管好重犯!”付元昊说罢便急忙跟上前。
“殿下?殿下!您这是要去哪儿!殿下……”
任凭付元昊在后头如何喊如何追,裴镜也丝毫没有停下脚步。
两道廊檐成了灰棕色的虚影,快速从他余光里排排掠过,脑中呲呲嗡嗡的声音回荡,胸口又闷又紧,周遭空气成了水,似要将人沉溺其中。
与此同时,水榭中的罗灵姿瞥向裴宴,眼目光中有求而不得的爱,更有心灰意冷的恨。
“庸才!我罗氏举族之力护你,你却连我罗氏一个小小的愿望也实现不了,你为一个害你丢掉江山的细作守节,说出去岂不令人耻笑!”
“不,不对,即便没有这个人,你也守不住那江山!你就是个无能之辈!”
她声嘶力竭地控诉,怒中带笑,笑中藏泪。
裴宴沉默着看着她。
她说的是实话,他没有能握得住江山的本事和报负,他处事向来优柔寡断,仁慈宽厚,也对冗杂的政事感到厌烦!为拉拢各路势力,总以婚约这等一劳永逸的法子行事,如此他才更觉束缚。
即便没有那个人的出现,先皇一死,那皇位迟早也会落入他人之手。
纵然罗氏的确为他付出和牺牲了很多,但并不代表他对此认同。
他早便看清了自己如今的处境,罗氏说是仍旧以君臣之礼相待,可罗氏的狼子野心丝毫不亚于当年的镇北王!说是将他护在这宅院之中,实则更像是圈禁。
起初还稳着有那么几分敬畏,可后来愈发明着来,他想做什么,想去哪里,都得先看罗氏的脸色和首肯。
甚至将他当做随时配禾中的畜生,送来的东西中时常有不干净的玩意儿。他得时时刻刻提防着,头顶永远悬着一把剑,比在那重兵把守规矩森严的皇宫中,还要令人窒息!
如今,他是真的累了倦了。
“裴宴!裴渡川,你……”罗灵姿满脸怒色,涕泪纵横,手指颤巍巍指向他。
王嘉颖忙在一旁拉着,眼泪大颗大颗地滚。
“你!你当真配不上这天下!若是让我……让我……”
罗灵姿憋着的那口气泄完了,可想说的话还没完,乌黑的血浆倒灌,从半张开的嘴角涌出,胸前一大片衣襟被染红,那不甘的颤抖的手渐渐落了下去。
“罗姐姐?罗姐姐!”王嘉颖抱着罗灵姿的身躯,哭得声嘶力竭。
罗灵姿生前对她并不十分友善,可毕竟也为她提供了安稳之地,温饱的日子。
况且刚经历秦栩为护送她们逃走被伤坠河,王嘉颖心中本就无限悲凉,如今更是连呼吸都透着股绝望。
她实在是太恨这个时代了!
看着这一幕,裴宴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复杂情绪,或是惋惜,或是解脱,又或者兼而有之。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下一片沉寂。
“你说,她真的死了吗?”王嘉颖口中的她,自然是指的阿宁。
裴宴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但他心底有个声音告诉他,她没死。她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业并非不珍惜自己性命的人,她只是被他逼急了。
仔细想想,他当真不该强留她,大概正是因为失去了一切,才疯了似的想留住最后一点重要的东西。
可事实证明,如此只会适得其反。
况且他后来的处境如此不堪,即便留住她,也护不了她。
她现在究竟在何处?又过着怎样的日子?他很想知道,很想最后再见她一面。
方才裴镜冲出去并非失控,只是想尽快查清事实,前前后后抓了许多人来问,才终于拼凑出一点真相。
阿宁的确没有踏足江州,而是在离江州不远处的河道上便跳了船,据说那河道处两边都是崖壁,绵延数里,常人若是掉下去,的确难以生还。
可偏偏是阿宁,裴镜不信!
当初他凫水的本事还是她教的,她跳水的那处再险,也没有当初巨峰山内蜿蜒无光的暗河险!她定然没有死,一定在何处悄悄藏着!
带着知情人,船缓缓驶向阿宁当初跳水的地界儿,纵观此地,涧水成幽,两岸陡峭山壁直入水底,的确够险,可定也难不倒她!
这些时日以来,他在心底恨着怨着,常常将要亲手了结她的这种话挂在嘴边,可真当听到她出事的消息时,他却好似心脏骤停,半个字也吐不出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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