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他仿佛不是一国之君,只是个心疼孩子的父亲,殿内一应宫人无不垂首屏息,为这一幕惶然。
裴镜却冷淡地后撤一步,拱手行礼,仿佛所有的波澜,都已沉积在那双空寂的眼眸深处。
皇帝看清了裴镜眼中的生疏,那不再是一个儿子看父亲的眼神。
他明白,裴镜与他之间的隔阂是从他另立王妃便开始了,而后在关于那个女人的安排中,彻底划开一道鸿沟。
有时候他真想遂了裴镜的意,任他软玉温香,只做个糊涂闲散王。
可裴镜是他寄予厚望的人,是他心中未来储君的不二人选!岂能因情生困?岂能终日流连于儿女情长?他该看重的是这大好河山!是江山社稷,是万千黎民!
心不明,则志不坚!
要想脱胎换骨,必得经历一番磨炼!要想掌握一切,必得手握重权!
皇帝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酸楚,脸上重现属于帝王的威严,“禹城之事,你虽有过失,但念及你收归绥秧大功在身,朕便不再过多追究。”
裴镜垂着眼眸,声音如同瑟瑟秋风扫起路面的干枯黄叶,“谢,陛下开恩。”
听见那声“陛下”,皇帝面色一怔,但很快恢复如初,他转身一步步走向龙案,每走一步便停顿一次。
“听闻阿宁先是伙同秦栩私自潜逃,后又被江州余孽劫走,这等对恩主背信弃义之人,你当是看清了?”
一听那两个字,裴镜眼中总算有了波动,却依旧不冷不热道:“是。”
“既如此,朕会下发追杀令,不论朝廷或是暗门……”
“陛下不必为此事忧心。”话音未落,裴镜便抬起头,那双沉寂眼眸中的火焰一览无余,“儿臣已下定决心攻打江州!肃清余孽之余,自会亲手决断!”
皇帝闻言心头一跳,立即转过身看向裴镜,见他眼中的决绝不加掩饰,唇角总算浮出一抹笑来。
两日后,裴镜被册封了太子,入主东宫。
裴镜离京前便与亲信江泽暗中布了局,如今也到了收网的时刻。
屠氏一族接连涉了铸钱贪腐案、族中子弟非议皇权案,挨个下了狱抄了家,家产充于国库。
蒋氏作为外戚,早便封往各处边境,难涉朝堂之事,唯今只有章氏和江氏风光依旧。
彼时章恒微也迎来生产,几番凶险,终是诞下一女婴,明明是件喜事,可整个宫中却没有半分喜气。
这道消息一出,章氏一族的谋划落得个一场空,又有屠氏作为前车之鉴,族中犹如惊弓之鸟。
章恒微自知愧对家族厚望,连日来萎靡不振。
她当初本就不愿行此龌龊之事,只因家族的重担落在她身上,她唯有摒弃自我,为了家族的荣耀踩着荆棘前行。
而今落了空了,岂不叫人心灰意冷?
章恒微躺在锦被中,痴痴地望着帐顶的火红莲纹,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没了。
她已经许久没见到皇帝,即使是派人求见,也未能得。
从前给她的特权也免去了,往常怕裴镜使绊子,对她腹中胎儿不利,还能安排章氏的人来照看几回,如今一个都进不来。
旨意很快下来了,章恒微被封了个保林便草草了事。但比起位份,她如今更担心裴镜来找她的麻烦。
回想起刚随皇帝入宫当日,她被还是镇北王的皇帝亲自授意,企图将阿宁溺于水下,这件事当夜便被回来的裴镜知晓,气势汹汹地提剑冲来质问。
“我早就警告过你,离她远点!你当我的话是耳旁风?”
那时的章恒微意气风发,又有腹中皇嗣撑腰,回话十分不客气。
“裴镜你没病吧!我身子娇弱,又行动不便,她一练武之人,结实得如同一头牛,就是去冰湖里游一圈也能毫发无损,你叫我离她远点?你怎么不叫她离我远点!”
其实也不是毫发无损,她可是命人结结实实戳了阿宁一竹竿儿。
裴镜自是知晓了此事,听她这般胡搅蛮缠更是怒不可遏,“你少与我装蒜,你做了什么你心里清楚!若非你身怀有孕,我定也要将你也丢入冰湖里游上一圈!”
看着他那副凶狠模样,她分明被吓住了,可还是梗着脖子不肯示弱,“你敢吗?我腹中的可是皇嗣!照理你还得尊称我一声母妃!”
“呵,不要脸的腌臜东西!你最好确保它永远在你肚子里,莫要叫我逮住机会,否则……”
章恒微冷不丁被裴镜这般说,只觉心中怄火至极,待裴镜走后,痛痛快快地打砸了一番,又掩面痛哭一场。
她当然知道如此行事十分不耻!可好似所有人都在逼她,章氏一族的担子全数压在她身上。
就好比要将那阿宁溺毙水下是皇帝的指使,就连这害人的招数也是皇帝的提点,可罪名只能由她来担!
反正裴镜是恨上她了,如今他已是太子,权势滔天,她那时拿了腹中皇嗣才逃过那一劫,可如今孩子生下了,她的护身符也没了,皇帝如今对她也不闻不问。
想起那双阴恻恻的眼,章恒微不禁打了个寒颤,越想越怕。
此时婴孩的哭声又连绵不绝,帐外传来宫人们细碎的脚步声和低语,她竖起耳朵去听,却什么也听不真切,只觉得所有声音都像是催命符。
就这般战战兢兢好些时日,已在工部混了个闲职的章毓文求得机会来看她,她才从章毓文口中得知裴镜压根儿无暇顾及于她。
裴镜被册封为太子之后,紧要着力计划攻打江州诸多事宜。
初时,朝臣之中尚有不少人反对,说什么国库空虚,根基不稳。
可随着朝中势力被裴镜逐一瓦解,屠氏举家被抄,国库狠狠充裕了一把,众大臣又得知他要亲自披甲上阵,一时间有了些转还。
皇帝早在还是镇北王时,就是出了名的尚武好斗,他自然支持裴镜进攻江州,彻底铲除祸患,此时坐着的位置才能更为牢固!
更有蒋皇后在身后推波助澜。
蒋皇后虽尽力拉拢朝臣,妄图将来拥立她的儿子上位,可架不住她的儿子仍是襁褓婴孩,待他俩长大成人,裴镜的势力岂不是早已遍布朝堂,盘根错节了?
听闻裴镜要率兵出征江州,她反倒松了口气,唇角微微扬起弧度,“将周阁主召来。快入冬了,这花不剪,来年如何盛放?”
裴镜在回京的路上,便想到宫中还有阿宁在意的那个小宫女,本想以此做些文章,没成想回宫之后召人一问才知,那小宫女早在他们出宫后不久便暴毙了。
这哪是什么暴毙,分明是有人里应外合!
倒是不难查出是谁,只辗转几人便有了头绪,只是他不明白章恒微为何要帮着她?这点着实令人难以置信。
不急!他想。
一切都不急,账要慢慢算,一步一步来,一个也跑不了!
如今准备了大半年,他日夜辛劳不休,将一应军务部署妥当,只为那场没有回头之路的必胜之战!
【作者有话说】
[狗头叼玫瑰]
第62章 战事
大军压境的消息不胫而走, 整个陵县里,有钱有势的人都举家躲到外地,留下的人整日紧闭房门不出, 街道上除了呼呼风声, 偶尔会有马蹄匆匆掠过。
暮色渐收,夜幕四合,屋子里亮起了昏黄的灯。
薛兰抱着书钻入阿宁的寝屋, 说是为节省油灯炭火,实则是想跟姐姐多待一会儿。
地上铺了毯子, 点着暖炭,两人一猫围坐在一起,各有各的事儿忙。
片刻后, 阿宁手中针线一收,一件左右襟不太对称的小红棉袄成了形,薛兰时刻注意着她的动静,率先发出一声惊叹。
“呀!姐姐的针线活儿也不赖嘛!”
阿宁举起小红袄看了半晌,无奈笑笑,“也只能这样了。”
“嘬嘬嘬~”
一声轻唤过后,正在毯子上抱着小球翻滚的平安竖起了耳朵, 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回了头,直愣愣地盯着阿宁看。
阿宁冲它招招手, “平安,来。”
小球掉落下去, 在毯子上滚了一圈, 平安已经扭着腰坐到了阿宁面前。
阿宁拿起那件小红袄, 将平安翻来倒去, 好不容易给它套上了, 可头一次穿衣裳的平安显然不太乐意,蹬着腿儿挣扎。
薛兰扑过去抓住它的两条腿儿,“嘿,你还不乐意了?我想穿都没有呢!”
平安挣扎一番最终还是一脸怏怏地妥协了,翻着圆滚滚的身体直蹬地上的小毯子。
瞧着这一幕,薛兰忍不住咯咯笑出了声儿。
咚咚咚——
门板突然被人叩响,阿宁还没来得及问询,就听外头传来李扇响亮的声音。
“遥娘,是我!李扇。”
“这天都黑了,他来干嘛?”薛兰脸上的笑意立时收住了,小声嘟囔了一句。
阿宁抱起平安走到屋门,往院子更近了些,正想回绝时便又听外头的人道:“我明日要上战场了,能不能再见你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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