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宁心里一阵发酸,“往后你只管好生念书,莫要操心家里的生计。”
这时候,薛兰又无所谓地摆了摆手,“那都是顺手的事儿。”
阿宁知道,薛兰也是想为这个小家付出一些,否则心里过意不去,她倒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在尾锅里舀上热水,转头拾了帕子放进去,端到薛兰面前。
“赶紧去擦洗吧,别给冻坏了。”
看着眼前热气腾腾的一盆热水,薛兰心底荡漾起难言的滋味。
“……好!”
“多谢姐姐。”
薛兰捧着木盆回了屋,关上房门后鼻头一阵发酸,不知是不是热气儿熏着了,眼眶一热。
待薛兰擦洗完,整个人都暖呼呼的。她又进了灶房,想到路上的传言,忙不迭凑上前问道:“对了姐姐,我回来的路上,听说段先生来咱们家了?”
“没让他进来。”阿宁想起段四就一股子闷气,语调也冷了几分,“只在桥头那儿谈了两句。”
薛兰本就心有忧虑,听见这话,此时也顾不得旁的了,“姐姐,你可不能嫁给他!他虽然在外头的名声还算不错,但是品行真算不得好!”
“还有啊!他那娘子,小牛的亲娘,是……是投井没的!自此家中就乱了,没两年那刻薄的婆婆就病死了,他也病得快死了!”
薛兰的嘴如同炮仗似的,噼里啪啦就将自己打听来的消息一股脑儿说了出来。
这些阿宁倒是没有听说过这些,那云婶子只说段四为人老实,又有学识,早年还在京城有些名头,曾经也是陵县的风头人物。
原本觉得这人倒也不算太差劲,直到方才那一面,彻底颠覆了她的认识。
如今这一听才知,竟还有这样的事儿!
“你在何处听来的?”阿宁抓起大白萝卜摁到菜板上。
“当然是陈夫子的儿……”薛兰挠了挠脑袋,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咱们知晓便好了,姐姐可莫要传了出去,我只是觉得段先生想娶姐姐,那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他偶尔还去讲学?”
“来,来得不多,初一十五,半个月能来一回便算他有力气!”
“那他讲得不好?”
“嗯……学识见识都是有的,只是这些都难抵人品坏。”薛兰皱着眉头,“我最恨苛待自家娘子的人,姐姐你想啊,若是他待他家娘子好,人能跳井吗?一定是他的错!”
薛兰说了半天只觉口水都干了,却还没听见最想听见的话,也看不出姐姐的想法。
她干脆冲上前,自身后半抱住阿宁的肩,撒娇道:“哎呀姐姐,你就快告诉我吧,你不嫁他!”
猝不及防的身体接触,阿宁浑身惊颤了一瞬,可听见薛兰娇滴滴的声音,她忍不住嗤笑道:“我当然不嫁他!咱们不是说好了相互扶持过日子吗,这才半年,我哪能出尔反尔?”
“姐姐太太太好了!”
炊烟袅袅,一片欢声笑语自屋顶传出。
自段四来过她们家之后,一时间谣言四起,小小的馄饨摊儿前时常围满了嘴碎的人,有来打探消息的,有来说些风凉话的,不用想也知道是谁传的。
近日书院放了岁假,薛兰帮着阿宁摆摊儿,见此情形扯着嗓门跟人解释了几回,激动得声音差点没压住。
阿宁干脆闭了小摊,让薛兰在家逗平安,她则去采买闭屋过冬少不了的东西。
战事即将到来的消息或多或少都有影响,连带着许多物件儿都涨了价,可尽管如此,该买还得买,若是战事真的来了,到时想买也难了。
加上又是过年,什么肉菜米蛋、木柴炭火,阿宁采买了个全乎,甚至还有滋润皮肤用的面脂。
又想到此地冬季阴寒湿冷,薛兰身子骨弱,那前日里穿的灰袄子冻得她两手通红,阿宁又买了两件绢棉袍成衣,给她打了一床布面丝绵被。
担心平安也受不了,又去扯了些棉布,买了棉花棉线,准备也给它折腾几件小衣裳穿。
跑了几趟街市,阿宁才将需要的东西一一买完。
等回了家中,拿出小本子一合计,这零零总总的,竟已花了六两银!阿宁不禁哑然苦笑,忙忙碌碌起早贪黑这般久,竟还不够买几样好东西的。
不过靠自己的双手本本分分地活着,心中十分踏实,她从未有过的踏实。
况且,她还有了妹妹。
当阿宁抱着棉袍和丝绵被进入薛兰的屋子,告诉这都是给她的时,薛兰登时红了眼眶,语气中尽是不可置信,还有,受宠若惊。
“这些,都是给我的?”
阿宁冲她点点头,几步上前,堆在了她的床铺上,“衣裳来不及量身做了,早就应该给你置办的,是我疏忽了,也不知道合不合身,你瞧不瞧得上。”
薛兰强憋着的眼泪在这一刻彻底决堤了。
她用力抱起衣裳,紧攥在怀里,“喜欢!姐姐给的我都喜欢!”
“我还从未穿过这么好的衣裳……”
阿宁瞧着她的眼泪,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只觉自然垂落的双手也无处安放了,干干儿地捏了几下空气,反应了片刻,才扯了帕子伸过去替她擦拭。
“你瞧得上就好了,哭什么啊。”
阿宁当然知道她在哭什么,只是如此抒情场景,她也有些无所适从。
即便是十九,即便她当初对十九也很是十足的好,挣得了赏赐从未忘记过十九,那会儿十九都是欣然接受,十分坦然,故而她与十九之间也从未有过这般景象。
薛兰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下语调,“我,我就是太开心了,没有人对我这般好过,即便是我的亲爹亲娘。”
“往后,我便是你的亲姐。”阿宁说罢,有些僵硬地伸出手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两滴硕大的眼泪合着鼻涕一齐滚了出来,薛兰抬手一巴掌在脸上胡乱抹去,又狠狠点了头。
“好,好!”她又哭又笑,最后将目光落在那一床蓝紫的丝绵被上,略微踌躇。
“这个丝绵被还是姐姐用吧,姐姐你本就比我辛苦,我除了花钱,对这个家毫无建树,哪能用这般好的物件儿……”
“不过一床被子,说什么傻话呢?我是你姐姐啊。”阿宁说到此处哽咽一瞬,声音渐弱,“姐姐,不就该保护妹妹的吗?”
方才憋回去的眼泪,此刻竟又是决了堤,大颗大颗滚落下来,抽泣得说话也几度哽咽,却还是推诿着那床丝绵被。
阿宁安抚道:“你哪是毫无建树?你简直就是咱家的顶梁柱!你整日扮做男子有诸多不便,却还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
薛兰立即嚷道:“那都是我自愿的!我现在还入了书院,读上了梦寐以求的书,我已经是占了天大的便宜!”
阿宁无奈道:“好了,听姐姐的话,我比你生得壮实些,这点寒对我来说算不得什么,根本不觉得冷,我有原先的被子就够用了。”
薛兰终是没抵得过阿宁的坚持,最终又哭又笑地接受了她的好意。
夜里,窗外的风呜呜地刮着,阿宁靠着枕头坐在床头,被子盖到胸口,她的嘴里叼着一根棉线,手里拿着一根细针,在一块喜红的棉布上穿来穿去。
平安趴在她的身旁,已进入熟睡,只发出平稳的咕噜声。
阿宁每缝几针,便会低头看一眼平安,时不时拿衣料在平安圆圆的脑袋上比划一番,更忍不住趁机撸上一把,嘴角不自觉浮起一丝笑意。
她想起方才薛兰感动得又哭又笑的样子,心中一片柔软。
这半年来,日子虽简朴,却也因为薛兰和平安的存在,有了许多从前没有过的生气和暖意。
比起从前身不由己,整日担惊受怕的日子,不知好到哪里去!
旁屋里,薛兰吹熄了油灯,迫不及待地钻进柔软暖和的被褥中,闭上眼好一会儿,整颗心还悬在半空,似风吹蒲花,似雀鸟扇翅,总的就是落不了地。
薛兰从前是家里的苦力,是她娘和她哥的小丫鬟,洗衣做饭上山下地统统都是她的活儿,即便是血浓于水的亲人,也没有这样在意过她。
她捏着被沿,将脸埋进柔软的丝绵被中,对着被褥深深吸了口气,笑得乐开了花,眼眶又有些发热。
今后一定要做一个有用的人!她想。一定要让姐姐过上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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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禹城回京城的路比来时少用了七日,皇帝早便从蒋池传入京城的信件中得知事情始末,原本酝酿了好些责难之词。
但在见到裴镜后,他一时间竟哽住了。
裴镜身着玄色衣袍,端方肃立于案前,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只是苍白的面容难掩憔悴,鬓边夹杂着几缕一眼便无法忽视的白发。
还有那双平静得毫无生气的眼睛。
皇帝快步起身,踉跄着走到裴镜面前,托起双手,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瞧了一遍,眼中瞬时噙满了泪。
“儿……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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