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晃着身子快步入座,拿起筷子接连夹了几块肉菜入口,吃得那是满嘴油香,神情翩然,就连身旁的美人也顾不上了。
“绥秧王可满意?”蒋池开口问道。
绥秧王咂了一口酒,摇头晃脑道:“人生若有此等美酒美食美人儿,岂不快哉!既然你们如此有诚意!这归复之事也好商量!”
座下瞬间一片奉承嬉笑声,尤其刺耳。
这场宴席进行了许久,久到阿宁的双膝发麻,久到她的思绪早已云游山外,手上也渐渐恢复了些气力。
这时,裴镜端着酒杯上前,阿宁这才将目光移到他的脸上,他冷漠地扫来一眼,似翩跹浮云,极轻极淡。
绥秧王与他互敬一杯,痛快畅饮。
待到终于结束之时,绥秧王已是半醉,方才一进寝殿,他便朝阿宁扑来。
阿宁抬起一脚踹过去,她恢复了力气,这一脚也算费了大劲儿,可毕竟这绥秧王长得膘肥体壮,这一脚结实踢过去,犹如踢在一座肉山上,只轻轻震了震。
被踹了一脚的绥秧王并不气恼,反倒笑得下流,“诶?美人真劲儿啊!本王喜欢!来,再踹!再打!”
说着还拿起挂在一旁的鞭子扯下,丢到阿宁面前。
阿宁面色一凝,没想到绥秧王竟有这种癖好,这还犹豫什么,她捡起鞭子就往他身上招呼,似要把心中所有的怨怼全数发泄出来。
起初绥秧王还叫得舒坦,可发觉对方下手越来越重后,他嚎得越发大声,突然咆哮一声后倒在地上手脚抽搐,两眼发青,嘴角渐渐渗出血来。
阿宁还没来得及反应,门外便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几声惨叫、铁器横扫血肉的声音、无数惊恐的呼救,让四周变得愈发嘈杂。
砰——
殿门被人一脚踹开,一道杀气腾腾的身影冲了进来,阿宁握着鞭子的手僵在半空,脸上还带着几分惊诧,便与闯进来的人四目相对。
下一刻,他满脸怒容地冲了过来,提起手中的枪,毫不犹豫朝地上的人狠扎下去。
银枪入喉,鲜血四溅而起,腥臭的血味瞬间充斥屋中。
地上的绥秧王像只被宰的猪一样扑腾了几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很快便没了动静。
闯进来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裴镜。他一路杀过来,脸上早已溅满了血污,清冷的眼眸里一抹赤红极其惹眼。
阿宁怔怔地看着,没有丝毫劫后余生的欣喜。
此刻她才明白,裴镜一开始就没打算和谈,他一直谋划的便是强攻,而自己只是那块敲门砖。
故而一路上,他才抱着那份地图啃,研究绥秧地势,即便在宴席上喝得酩酊大醉,也要得到禹城蒋侯以及众多将领的支持。
看着那双满布戾气的眼睛,阿宁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绥秧王一死,自己也没了利用价值,大概也将死于这柄长枪之下!
想到在狱中与扶鸢说的话,她不禁自嘲。扶鸢算不明白,自己又何时算得明白?她总自诩聪明才智,可还是一步步走向毁灭的结局,半点由不得人。
裴镜方才进门之时,看到的一幕可谓是不堪入目,可偏偏阿宁手执鞭子,脸上带着畅快的笑。笑?
莫名地,他长枪一转,锋利的枪尖直指向她的胸口,残留的猩红血液顺着枪尖儿滴落。
啪嗒——
“还逃吗?”
那粗粝的嗓音像是被生生压出来的,也好似压着满腔杀意。
尽管心中有了几分惊惧,可阿宁还是抬起下巴直视向他,笑道:“要杀便杀,别那么多废话。”
长枪又被抬高了几寸,指向她的咽喉,他的语气也高涨几分。
“我问你还逃吗!”
阿宁咬咬牙,心中坚定了哪怕是死,也势必要活出自己的风骨!
“会!”
“只要我不死,只要我还留有一口气!就会一直逃,逃到天涯海角,总有你够不着的地方!”
这话才说到一半,阿宁便看见了裴镜额角的青筋,眸中愈发旺盛的怒火,紧抿的唇,看见了那只举着长枪的手渐渐颤抖。
不知为何,泪水莫名就充盈了眼眶,免得他觉得自己是怕了惧了,她赶紧阖上双眼。
“动手吧!”
只是片刻的静谧,便好似一整个冬夜那般又冷又长。
噗嗤一声,枪尖穿透布料,刺进血肉里的声音倏地传入耳中,震得阿宁浑身一顿,可她却没感受到半点疼痛。
“我有时……真恨不得你早就已经死了!”
这句话几乎是他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砰——
一声巨响过后,阿宁睁开了双眼,门板被撞得咯吱响,裴镜肃杀的背影被门口昏黄的宫灯照亮,又渐渐没入黑暗。
阿宁浑身一软,跌坐在冰凉的地面,额前步摇拍打在脸上,沁皮又沁骨。
眼前的绥秧王身上又多了个黑压压的血窟窿,正往外涌着涔涔血水。
道道黑影不停从大开的门前掠过,或是惊慌逃命的,或是举刀追杀的,却无一人敢停于这道门前,更遑论朝这门里来。
只因门外不远处,守着个犹如地狱修罗般的身影。
很快,殿外的嘈杂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以及一道从远处传来的微弱的禀报。
“殿下,绥秧王亲卫势力已尽数肃清!其余守军皆弃械投降!”
沉寂片刻,一道疲惫的声音才传出。
“绥秧王尸首悬城,昭告绥秧。其余降兵,甄别后编入辅军,约束军纪,不得惊扰百姓,违令者斩。”
“是!”
几个侍卫进了门,却都低着头,将阿宁视作无物,只迅速将绥秧王的尸首拖走。
所有动静褪去,渐渐归于平静,阿宁仍旧孤坐原地。
不远处,裴镜料理完一应事务后,朝那道大开的门前进两步,突然一口黑血吐了出来,他无所谓地抬手一抹,在原地伫立。
那道大门前,黄晕的宫灯被夜风吹得摇摇欲坠,门内黑压压的一片,泛着一股死气。
这时,付元昊跑上前拱手俯身,眼角余光也瞥向那道门,“殿下,该如何处置?”
身后的士兵举着火把,烧得噼里啪啦响,在风里荡,犹如裴镜此刻的心情。他沉默片刻,方才吐出一口浊气,“先让紫雀去。”
紫雀很快被人引入,她先是伸头往里瞄了一眼,看到那团失魂落魄的身影后,方才扶着门框缓步入内。
她尽量放缓了声音:“阿宁?”
【作者有话说】
[狗头叼玫瑰]
第53章 入狱
阿宁抬起头, 见到来人是谁后方才挤出一个不冷不热的笑来。
紫雀亦回以微笑,慢步朝她靠近,“阿宁, 来, 起来吧,我们一起回去。”
二人相互扶着出了门,一路上见到不少缺胳膊少腿儿的血腥景象, 常常吓得紫雀往阿宁身旁钻。
临近马车前,紫雀忽然一个趔趄险些栽倒, 好在阿宁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了她。
“你怎么了?”
“我,我不太舒坦。”
紫雀话音刚落,嘴角便渗出血来, 血液发乌,显然是中了毒。
想到绥秧王也中了毒,阿宁猜到是宴席上的那些菜,也顾不得旁的了,急忙大声喊人,付元昊快步走来,不由分说便掏出一枚药丸喂给紫雀吃下。
阿宁将人扶上马车, 抽了紫雀身上的帕子去拭嘴角血渍,见她面色好转, 方才问道:“你事先没吃解药吗?”
紫雀摆手笑道:“吃了,可我不像殿下他们是练武之人, 又每道菜都尝了个遍, 症状自然深些。”
听到这里, 阿宁心底又是一阵发寒, 紫雀并非暗门中人, 竟也要被他这般利用。
“真傻,知道有毒还吃,若是以后留下病根怎么办?”
“怎么会傻呢?”紫雀撑着凳子坐直了,“我帮了殿下的大忙,可是立了大功啊!你以为我们家的荣光是怎么来的?那是靠我爹拿命换的!”
“就连家族旁支也跟着沾光呢!如今,我也能担起这重任了。”说这话的时候,她整个眼珠子都亮晶晶的,“将来,我的儿女也是有好日子过的!”
阿宁一时语塞。
眼前的人何尝不是从前的她,不过紫雀是比她幸运的,她没有身份没有选择,没有信仰甚至是没有将来的。
车轮碾上凹凸泥地,马车摇晃愈加激烈,二人再无言语,紫雀几番欲言又止,长叹一口气后将手搭在阿宁的膝上。
“你是不是不愿意,才要逃的?”
从知晓阿宁逃走后,紫雀的心头便萦绕满了疑惑。
她为何要逃?这难道不是个立功的好机会吗?倘若真立下大功,即便是个身份低微的小宫女,也能有一番造化不是?
更何况,殿下原本就喜欢她,即便出身不好,届时能得个名分也不是难事。
阿宁的脑袋轻轻靠在窗柩上,反问道:“他要将我献于旁人,难道我不该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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