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雀挠头道:“可那只是缓兵之计啊,你看殿下来得多及时,你不也没事儿吗?你?呃……难道说你,你之前并不知晓这个计划?”
阿宁坦言道:“知不知晓我都会逃。我不愿再被指使,再被利用。”
紫雀道:“可是……”
“我说我不愿意!”阿宁打断她。
尽管还有无数个疑问,可阿宁冰凉的语调还是促使紫雀闭了嘴。马车里忽然静下,唯余妖风晃动着重重树叶的声音,车轮滚在崎岖泥地的声音。
天青时分,马车抵达了驿站,紫雀被婢女扶下马车,原本已经走出去几步,又提着裙子折返回来,掀开车帘扶着车架。
“阿宁,认个错服个软吧,说不准殿下能饶你这一回。”
看着那双恳切的充满担忧的眼睛,阿宁只淡淡一笑,“好,你莫要担心我,回去养身体要紧。”
牢槛的门开了。
仰在草堆上扶鸢一脸怏怏,听见门外传来的动静,倏地支起脑袋瞄过去,见阿宁一身艳丽打扮,被人毫不客气地押入牢中,他眼珠子一亮,嘴角咧到耳根,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闭嘴!”狱卒呵斥一声,“吵什么吵!老实待着!”
狱卒拉上门上锁,转身离去,扶鸢晃悠悠站起身,朝着对面的人道:“哟哟哟!穿的什么玩意儿?你所说的利用价值,莫不是刚刚陪了客?哈哈哈!”
牢里那股潮湿的霉味儿直冲脑门,阿宁方才进来,一时半会儿难以适应,捂着鼻子走到角落蹲下,自是没心情搭理他。
扶鸢双手抓着牢槛,脸上得意,嘴下不停:“一刀杀了你多简单呐,但那有何意思?看你们狗咬狗才有意思呢!”
这时,门外再次一阵嘈杂,阴暗的石壁上,人影晃动。不消片刻,狭长的甬道里便满满当当挤满了人。
“闹哪样?给是又要关到哪里嘛?”
又听见那浓重的乡音,阿宁抬头看过去。
一身是伤的秦栩和伪装成绥秧人的刺客,张老哥拖家带口的一大家子,就连那放水的杨统领及两个下属也一并被关了进来。
对面一排整整四间牢房,霎时间熙熙攘攘挤满了人。哭嚷声、抱怨声,让原本冷清的空间登时变得十分嘈杂。
狱卒锁好全数牢门后宣告判决:“此案涉及所有人等,一律七日后,于西菜市斩首示众!”
此话一出,哭嚷声更加猛烈。
张老哥的家人怒骂张老哥见钱眼开,什么事儿都敢干,张老哥则扯着另一青年人的衣领,叫嚣他不知道这事儿竟然关乎性命。
听着他们吵嚷,扶鸢不耐烦一吼:“吵什么吵!罪魁祸首就在对面舒舒服服呢。”
众人这才将目光齐聚对面。
阿宁浑身一紧,看着对面那赤裸裸怨恨的目光,她忽然意识到,这样的关法儿也是有道理的,能确保每张脸她都能看见,他们也都能完完整整地审视她,即便想躲也没地方。
张老哥的家人立即调转话头。
“就是她噶?”
“就是她!”
“冤啊冤!明明她自己钻了棺材噶?我们啥呢都不晓得!”
“就是就是,给是个害人精呐!”
一来二去,这一堆人里头,唯有秦栩和他的手下还算端方。
扶鸢瞧着这一幕,咧着的嘴角就没再下来过,抄着手靠在牢槛上,偶尔煽风点火几句。
这时,一堆指责的声音里,突然冒出个稚嫩的反驳的声音。
“乱说乱说!那还不是姐夫见钱眼开噶!要不是姐夫眼里只晓得发财,哪里有这一遭,怪人家搞哪样?”
方才还义愤填膺的一群人,这时都没了声音。
阿宁抬眸看过去,一个梳着麻花辫儿,约莫十岁的小姑娘冒出头来,澄澈的双眸好似一汪清冽的泉水。
只是不消片刻,那些人便捂着小姑娘的嘴拖到角落,但凡她想再多说一句,就敲她脑袋,很快,指责和哭诉又此起彼伏。
“我们哪晓得这么严重?一大家子三十几口人,莫不成都要送命!”
“我的娃娃才十岁,啷个办嘛?”
“……”
听得多了,阿宁心头也愈发憋闷,她这个主谋也就算了,这里面的确有很多被蒙在鼓里的无辜之人。
她想脱离暗门,想金盆洗手,想清清白白地做人,裴镜就偏要让她双手再沾无辜之血,叫她哪怕是死,也死不安生。
难捱的一晚过后,狱卒送来了第一次膳食,都饿了许久的人这下也没了心思费口水,匆忙接过自己的份例埋头吃。
所有人都拿到了自己那一份,唯独阿宁的手中空空如也。
狱卒凑到门口低声道:“你什么时候服软找殿下,什么时候就能吃东西。”
阿宁闻言只将脸别开。
咬下一大口馒头的扶鸢注意到这一幕,匆忙嚼了两口便生生咽下,挑眉笑道:“哟?没吃的啊!看来你的罪,比我的还大呢!”
秦栩发觉后,抬手想将馒头丢过来,却立即被狱卒发现并阻拦,“谁给她投食,自己也甭吃了!”
秦栩的手下拦住他,“反正都是要死的人。”
肚子叽咕一声响,阿宁环抱着双腿蜷缩在角落,将脑袋深埋下去,一点点捱。
她偏不认!
整整三日下来,阿宁依旧强撑着,滴水未进滴米未食,又渴又饿,虚弱得呼吸都充满倦意。
此刻对面的人已经不好意思再骂她,都在猜她到底是会先被斩首,还是会先被饿死。
————
夜幕深沉,已至丑时。
永嘉候府的樟红大门前,裴镜慢步走出,气息略显虚浮。
绥秧一战,他攻得过于急了,禹城将领损失惨重,蒋池亲信折了好些人,那陈金昔身中数箭而亡,蒋池自己也受了外伤,至今仍在府中养病。
这几日他着力于处理绥秧后续事端,既要安抚朝中对边境异动的担忧,又要盘查绥秧残余势力,忙得几乎脚不沾地,食不下咽。
或许这日夜倒转的忙碌中,也藏有他几分的刻意。
初夏的夜风已有几分燥热,他抬头望了眼天际,已经过去三日了。
他迈向府门的骏马,又回撤两步回头问道:“她可曾说什么?”
她可曾说什么?她若是真说了什么,下面的人还不火急火燎地赶来汇报,这三日以来,别说她要见他这种请求,就是在牢里,也没对任何人说过一个字。
不用多问这么一句,他也是知晓的。
被问到的下属呆愣了片刻,方才敢摇了摇头,裴镜闻言不自觉捏紧了掌心,一股难以言说的烦闷与困顿死死压着他的胸腔。
一旁的付元昊冲那人挥手叫他退下,遂上前两步。
“殿下,您先回吧,属下已命人备了夜膳,您忙归忙,总不能也不吃东西?若是将身体给累垮,可就得不偿失了。”
裴镜略一沉眸,深吸一口气,“不必了!你这两日跟着我奔波也累了,先回去歇息吧,明日不必来跟着。”
这是要放他一日的假啊!付元昊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咧开了,“多谢殿下!您……”
话音未落,裴镜便一跃上马,调转马头朝着府衙的方向驭马而去,付元昊咧开的嘴角落了下来。
原来,殿下还是放不下啊!
付元昊摇头叹息,实在是难以感同身受,即便是他府里最喜爱的宠妾,他也没有这番魂牵梦萦的时候。
虽说那阿宁是貌美,可除了容貌,他没觉得此人还有何可爱的地方,脾气又臭又犟!比那冬日的石头还冷还硬!最可恨的是,还不忠。
急促的马蹄声在漆黑寂静的街道上一闪而过,惊起阵阵狗吠,府衙牢狱外值守的狱卒原本已经昏昏欲睡,听见动静后,忙不迭地站直了。
片刻后,裴镜拉紧缰绳翻身下马,狱卒见到来人赶紧跑上前躬身行礼。
他摆摆手,目不斜视地朝门里冲进去,周身急躁的气浪惊得几个狱卒面面相觑。
【作者有话说】
[比心][比心]
第54章 认错
裴镜径直沿着石阶向下深入, 甬道两侧的火把跳动着,将他的影子拉得颀长而扭曲,潮湿的寒气、霉味与血腥气混杂着扑面而来。
这时候牢狱里头的人早已入睡, 静悄悄的。
昏暗的角落里, 那道蜷缩着的身影才将落入他的视线里,便好似一根针直直扎入他的心口,不够致命又难以拔除。
裴镜一步接着一步, 看似很急却没发出半点响动,使了个眼色命人打开了那牢门。
细微的锁扣转动, 惊醒了最里间牢里的扶鸢,更是惊醒了第一间牢里的秦栩,他们此时都背对着阿宁那一面儿, 却都不约而同地没有睁开眼睛,只竖起耳朵听。
裴镜缓缓走进牢中,她抱着双腿,侧倒在潮润的草堆上,艳丽的裙摆此事也沾染上些许泥浆和草屑,早前精心梳理的云鬓散乱开来,蜿蜒在胸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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