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宁拢了拢半干的衣襟,偏不说话,最终急得扶鸢破口大骂,什么难听的污言秽语也一股脑冒了出来。
见她始终气定神闲,他更是怒上心头,扑过去抓着牢槛,双手青筋暴起。
若是没有牢槛的阻隔,他恐怕要当场冲过来动手。
看他越急,阿宁越是爽快,就连身上的寒意也减缓了几分,“路上有机会动手的,是你自信过了头,若是脑子不够用算不明白,往后莫要再算了。”
扶鸢被气得牙呲欲裂,牢槛被摇得咯吱咯吱晃动,木屑灰尘随之落下,“贱人!我一定要杀了你!”
这性子简直比裴镜还易怒,阿宁堵住耳朵,脑袋一歪靠在墙壁上闭目养神。
回来的裴镜心头始终憋着一口气无处发泄,没抓到人前,他满脑子都是想着她往哪儿逃了,该从哪儿给她截回来,如今截回来了,他才又细细想了这几日的种种。
难得的乖顺和温情,竟全数是伪装!还和秦栩搭上了线,与裴宴勾结!
“殿下!”
付元昊的声音打破屋中宁静,“蒋侯已经在外等着了。”
因着阿宁逃走,耽搁了许久的正事也该提上日程,蒋池知晓阿宁被抓回来后,半个时辰前已派人来催促过一回,如今竟是亲自来了。
已经换下湿衣裳的裴镜回过头,顺手捋了捋腰间佩玉,两步踏出房门,付元昊投来闪躲目光,深吸了口气才敢问:“殿下,您可是向蒋侯许下诺的,当真不用她?”
“不用!”
付元昊欲言又止,这段时日他早就看出自家殿下对那人的看重,若他再不知死活地劝,岂不是虎口拔牙?
可若是真的不用,另外几个当真能入绥秧王的眼?
要说带来的另外三个女子也是美的,只是一路上奔波,加之此地风大潮润,那三人身子骨本就弱,又在前几日的夜袭事件中受了惊吓,不过两日便头昏脑涨上吐下泻,整个人萎靡不振,面色十足的憔悴。
即便用厚厚的妆面粉饰,也难以再现往日明艳。
只是眼下有什么办法,只得照吩咐试上一试。
事实证明这绥秧王当真是不好糊弄的,几人领路带去的三位佳人,那绥秧王只远远在城墙上一看就没信儿了,连城门也不曾打开半分。
蒋池面色阴沉地朝裴镜所在的方向看过来。
“怎么?大皇子耗费大批人力财力抓回的女子,竟是行了自己的便?”
昨夜的称呼还是好外甥,今日就是大皇子了,这变脸也未免太快了!付元昊流得一头冷汗,怎么擦也擦不完。
马背上的裴镜沉默了,当初只不过是为了动用禹城的全数势力截下她,并非真要拿她做饵,此时局势的发展,显然早已打破他的计划。
若她不逃这一次,他没在那种情况下说出那种话,没有任何人能左右他的决定,可偏偏是她逃了,他被逼得发急,许下了那种话!
见裴镜始终不语,蒋池的面色陡然一转,“哈哈!好外甥,舅舅只是打趣你呢!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只是太看重便不是什么好事了,也不用你这般进退两难了!”
“这恶名,舅舅替你担了!”
蒋池觉得,不过一个美妾,往后送些金贵之物哄一哄也就罢了,所以他趁裴镜出了门,安排了他的手下陈金昔前往了牢房。
这个时辰,也该到了。
————
阴暗的牢房里,扶鸢断断续续骂着人,声音时而低沉时而响亮,虽也惹来了狱卒的呵斥,但这狱卒却也不是能压得住扶鸢的人,无论是气势上还是言辞上。
“吵什么!”陈金昔浑厚的声音一响,嘈杂的声音登时安静下来。
陈金昔阔步走到阿宁锁在的牢房门口,挥手命狱卒打开,两个婢女俯首进入,不由分说便将阿宁扶起往外走。
对面的扶鸢见状又扯着嗓门叫骂了几声,满眼愤恨地盯着几人离去。
两个婢女扶着阿宁坐上马车,入了一处清雅宅邸,沐浴熏香。
随即一群婢女密不透风地围着她上妆,梳了个华贵的追云鬓,插上满头珠翠步摇,套上一层又一层极尽艳丽的缭绫紫裳,比她此生所穿过最好的衣裳都要张扬。
浓艳的妆容掩去了她的疲惫,死灰一般的神情竟被脂粉堆砌出了虚假的妩媚,婢女们忍不住赞叹,恨不能用尽世间一切美好言辞。
阿宁盯着镜子里陌生的自己,丝毫不觉得美,更遑论欣赏,只觉得可笑可悲。这不过是一个被精心包裹的傀儡,一件要被献出的物件儿。
大门吱呀一声开了,等得不耐烦的陈金昔见了出来的人后微微一怔,心想这定然妥了!
可见到阿宁那一脸的冷漠,就不是个老实像的,他忍不住警告:“想活命就老实点儿!兴许还能饶你一命!”
见阿宁置若罔闻,陈金昔想了想还是不放心,掏出事先准备的丹丸,命人给她喂下,这丹丸能让人正常行坐,却偏偏使不上太大的气力。
此地的风依旧大得出奇,一出门就吹得阿宁双眼迷糊。
她是不愿被人这般摆布的,可因着她在扶鸢面前得意于自己有用,死不了,此刻竟真的有几分气性在里边,扰得人思绪混乱。
连那伸来喂药的手,也没来得及对抗,也或者她还没想好该如何对抗。
两名婢女扶她上了马车,一路晃晃悠悠,直至日头低垂,天际被霞色晕染,马车才骤然停下。
第52章 废话
方才闻言的裴镜强忍着怒火才没失了态, 那付元昊见他欲要发作,担心事毁,连忙上前凑在他身边低声劝告。
“殿下, 国事当前!您就算再动怒也不能在这个当口发作啊!得到权力才能真正得到一切!况且, 她的确伙同了裴宴,屡次三番背叛了您!”
“总归就只是个饵,演演戏罢了, 您就当是给她个教训,好让她知道错, 往后便再也不……”
话音渐渐弱在马蹄、车轮掀起的烟尘之中,此事已容不得毁。
陈金昔率先跃下马,上前拉开车厢门, 一股浓烈的脂粉香混杂着华贵衣料的气息扑面而来。
裴镜周身的空气仿若瞬间凝固,蒋池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了阿宁一番,紧绷的脸方才有了松缓之色。
人群后方的紫雀见到这一幕兀自叹了口气,双手拽着衣绳打绞,眉头紧锁。
紧接着,陈金昔点燃火把,举到阿宁身侧, 被风吹得摇晃着的猩红火光,照在那张极艳又冷淡的脸上, 或红或蓝,可那抹惊艳之色明暗皆宜。
城墙上的绥秧王远远看了一眼, 神色骤然一顿。
“妙!妙人啊!”
这大宣侯爷、皇子都在这城墙下等了这么些时辰, 又备有如此佳人和五车装得满满当当的宝物, 甚至还携有神厨食材, 足以见得和谈的诚心!
绥秧王当即下令打开城门设宴款待。
不过, 他始终还是留了个心眼儿,只准许三十人押物进关,即便他们图谋不轨,到了自己的地盘儿,也叫他们无处施展!
厚重城门发出沉闷声响,城墙上的灯火接连点亮,裴镜策马从阿宁身旁掠过,缓慢的冰凉的,无尽的寒意涌向她吞噬她。
穿过重重把守的门洞,行过颇具异域之色的房屋,众人入了绥秧王行宫。
一路上,裴镜都坐在马背上毫无言语,他的胸口哽着一口气,卡着一根针,不,大概是百根,上千上万根。
宴席开始后片刻,阿宁才被侍女领入殿中。
此刻殿中已经摆满了美酒佳肴,她才一进门,座上的绥秧王立即起身,绕过摆满酒菜的桌案,直直朝她走来,眼中的轻浮几乎溢出眼眶。
绥秧王肥腻的两腮被张狂的笑牵得高高鼓起,在莹润的灯火下油光发亮。紧接着,那双蹄子伸了过来,阿宁冷脸躲开。
绥秧王倒是没放在心上,他偏就喜欢有点性子的人。
只是阿宁那副做派一出,蒋池及付元昊不约而同朝裴镜所在的方向看了过去。
席下左一位置,裴镜端坐如山,面色紧绷眼眸低垂,在此番同等噤若寒蝉的场景下,付蒋池和付元昊二人看见的东西却是大相径庭。
蒋池见裴镜表现这般云淡风轻,总算是放下了心。而付元昊在裴镜身边几年,岂能看不出他膝上紧攥着的拳?那平静的眼底又压着怎样滔天的怒火!
阿宁眼神冷淡,跟着绥秧王入了座。
不多时,几道精致又熟悉的菜肴次第传入,脸上还余几分怯弱的紫雀进了门,一一为绥秧王介绍后,遂在示意下执筷挨个试毒。
绥秧王笑道:“如此佳肴,何不共享?”
话音落下,侍女们鱼贯而入,迅速将盘中菜肴以小碟分装,一一送到裴镜等人的桌案前。
付元昊见状,心说这绥秧王果真谨慎,有人试毒还不行,竟还要所有人先用一遍,好在他们早有准备!
绥秧王见众人皆执筷入了口,这才放下了心。
他口腹之欲极盛,但久居边关向来吃不着京城的菜,馋这京城风味也不是一两日了,方才光是闻着味儿,就咽了好些唾沫。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