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脸色更是一路黑到底。
“儿臣叩见父皇!”
听着那道凉薄的声音,阿宁身子一晃,微微侧过头,眼角余光瞥见那道墨色身影,高挑身躯紧绷着,颇有几分不服气的模样。
裴镜目光轻睨着阿宁,不经意对上周凛怒视的目光,眸中婉转猝然消散,涌起排兵布阵般的凶狠。
皇帝冷哼一声,将手中案碟往裴镜脚下一扔,怒道:“荒唐!你如今身为皇子,行事岂能再如从前恣意妄为!”
尽管万般不愿,仍须得在外人面前保持体面,裴镜拱手道:“父皇恕罪,儿臣一时糊涂。”
皇帝正了神色,转头对周凛道:“既然你也知错,朕便罚你禁足三日,闭门反省,御苑修缮诸事,朕会另派他人负责!”
毕竟这事儿不光彩,能让裴镜得了一个禁足的惩罚,已算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表态。
阿宁早已设想过无数个不尽人意的结局,这个结果显然还超出了她的预期,她真怕皇帝会将她赐予裴镜,又怕他不认那悬魂索,要将她当场赐死。
如此倒叫她莫名松了口气,她下意识与周凛对视一眼,彼此都心知,这已是最好的结局。
皇帝紧接着道:“周凛,将人领回去罢!往后便关起门过,莫要再生事端!”
说到最后一句时,他将目光转向阿宁。
“诺!多谢陛下开恩!”
周凛拱手应是,他抬眼扫过阿宁低垂的眉睫,又掠过裴镜唇边未散的冷笑,相握的手攥得关节发白。
“谢陛下隆恩!”阿宁郑重地往地上磕了一个头。
殿内炭火噼啪作响,烛光跳跃,几道影子微微颤动无声角力。
皇帝冲二人挥挥手,再无半句多言。
阿宁才刚一起身,周凛便上前将她扶住,随即在裴镜阴鸷的注视下,泰然自若地带她离开。
只是当她每走一步,脚上的铃铛便跟着晃荡,一步一响,一步一顿,铃铃声在这空旷的殿内上回荡,听得她浑身不自在。
裴镜站着一动未动,也没有半分阻止,只伫立原地,紧握的拳头发出关节挤压的咯吱声。
待两人的背影消失在殿内,沉重殿门压得咿呀一声。
皇帝强忍着的怒火终是开了阀,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指着下面的人怒骂道:“朕早便告诫过你,不可终日留恋殢云尤雨,况且她跟过裴宴,如今又另嫁他人,你身为皇子,怎可不顾身份做这等腌臜混沌之事!”
他原本以为裴镜消停一年总算是成长了,没想到竟比从前更疯更加不可控了!甚至做出将人囚于地宫这等子蠢事!
裴镜直起脊背,凝视着上方之人,义正言辞道:“若非父皇伙同一群人欺瞒我,将她送走,岂会有今日局面!”
“再者,您今日所坐之位,亦有她一份血泪,父皇又岂能得鱼忘筌!”
皇帝面色一滞,随即大喝道:“一个小小暗线!是朕给了她们第二次命!报答朕那便是天经地义!况且她是何等身份,你是何等身份!连那镇北王府的下等奴婢也不如!你们之间天悬地隔!”
“朕只是让你挑个人伺候,侍妾通房也就罢了!若非你生了娶她为妻的荒谬念头,朕怎会急不可耐地送走她!若说要怪,便是你太天真,是你不知天高地厚!”
雄浑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殿中,裴镜紧咬着牙,后背的鞭痕似乎又在隐隐作痛。
这番激烈言辞说完,皇帝只觉脑中嗡嗡回响,他长吁一口气,“人,周凛已领回去了,你若再头脑不清醒胡生事端,这本该落到你身上的太子之位,你也莫要肖想了!”
“朕现在,可不止你一个儿子!”
说罢,他缓缓转过身静待回音,却听堂下那人道:“倘若周凛,自愿和离呢?”
皇帝唉声扶额,叹道:“你真是疯了!她到底给你牵了几条勾魂索!”
他看着裴镜半晌,从那倔强的眼神中,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无奈道:“你真是像极了你娘!方头不律!好好的舒心日子不过,非得为难自己!你更是青出于蓝,想把朕活活气死!”
一说起他母妃,裴镜心头升起的怒火更是无以言表。
当初他从巨峰山回了王府,见到的已是病体缠身、难以下榻的母妃,成因很是简单,镇北王毁了当年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与她母妃的亲妹子,如今的蒋皇后有了私情。
她当场捅破二人情事急火攻心,自此便一病不起,直至病逝。镇北王自此便像是生粽子断了绳,粽米入水便一哄而散,滚得个满锅稠。
裴镜唇角一挑,道:“父皇占了儿臣一个娘子,总要还回来一个吧?”
“儿臣,只要她。”
皇帝闻言眼中生异。这副模样,真是叫他又爱又恨!爱他总算有了几分自己当年的影子,恨他竟敢跟他老子、跟如今的天子拿腔作调!
不过既然像他,那便好办了!他最是明白,对一个物件儿或是人失去热情的唯一办法,便是拥有。
此刻的裴镜便是不撞南墙不回头,既然他非要撞,那何不成全了他,届时,他会明白,什么儿女情长皆是虚无缥缈,唯有权力地位,才是实打实该牢牢攥在手中的东西。
皇帝慢慢滑坐下去,叹息道:“你若非要,朕,可以给你这个机会!”
————
从皇宫的大门出来后,阿宁仍旧还未回过神来。裴镜匆忙赶回来,就真的只为一句认错?皇帝真就没有追究悬魂索一事,就放她离开?
这一切太过顺利,无端叫人心慌,总觉得是山雨欲来前的宁静。
晃晃悠悠的马车驶入街道,马车里气氛沉闷,谁也没有说话,只有街道上传来三三两两的脚步声,街边小贩吆喝着收摊。
余光锁住脚上一抹灿金,阿宁像是瞬间醒了神,一把抓住脚上的金镯,生生掰变了形脱出脚踝,掀开车帘,抬手高举。
这毕竟是金子做的,丢了实在可惜。
她收回手,瞧了眼城中璀璨夜景,叹息道:“京城,我不再能待了。”
周凛道:“阿宁,主上既然已经应允,就不会再出尔反尔,你放心,我会护着你!”
阿宁看着他欲言又止,满目忧愁。
裴镜现在是皇子,即便行事不端,夺了人妻,也只是小作惩戒罢了,像她们这样的人,能活着走出宫门已是奇迹,难不成还要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走来走去?
“信我!”周凛目光如炬,信誓旦旦道:“我们不会再是从前可以被随意打杀的狗!”
【作者有话说】
山一程水一程,风风雨雨共兼程,看到这里就给个收叭~
第32章 很急
从京城到思无崖, 迎风策马整整七日才将将抵达。
等在林间关口大半日的江泽,终于听见骏马疾驰而来的声响,他快步冲上前去, 脆生生一跪, “属下江泽叩见殿下!”
以裴镜为首的一行人拉住缰绳,骏马前蹄高扬,发出短促嘶鸣。
裴镜急道:“人在何处。”
江泽拱手道:“三里外的九云客栈, 不过殿下须得万事小心,那玄铁原石已被徐莺在思无崖上铸成了剑, 威力不容小觑。”
裴镜沉眸一甩缰绳,身后的护卫也跟着甩开缰绳,数十匹战马同时引颈嘶鸣, 随即风驰电掣般冲了出去,蹄铁踏在黄土路上,溅起漫天尘沙。
江泽连忙退到路旁,跟着跃上马挥鞭跟上。
不消片刻,九云客栈便被团团围住,徐莺早早听见声音,忙喊了身边两个同伙, 几人从窗户一跃,翻身滚下坡去, 站起身后不敢片刻耽误,只紧紧攥着手中玄铁剑逃命。
密林荆棘丛生, 凹凸不平, 裴镜持枪下了马, 跟在他两侧的人, 提刀的提刀, 抡锤的抡锤,快步四散而去。
一处不平的洼地,徐莺几人被围成了圈,她身边的两人拔刀恶狠狠道:“跟他们拼了!”
说罢,二人便冲了出去。
裴镜长枪一转,目光始终锁定那一人身影,待寻到时机,遂抬脚飞跃而起,枪尖带起呼啸风声,直冲徐莺头顶劈去。
徐莺翻身躲过,一边躲了背后袭来的冷箭,一边拼命用手中包裹挡着裴镜刺来的枪。
几声惨叫过后,她的同伙皆被伤了手脚,血色四溅一刀抹喉。徐莺强忍心中悲痛,一把扯下包裹着剑身的花布,拔出手上的玄铁剑。
“好!我的锻青剑也是时候开开刃了!”
只听得刺啦一声脆响,众人皆凝神看去,一柄鸦青色的长剑泛着森森寒气,赫然立于徐莺手中。
看着即将刺来的长枪,徐莺用尽全身的气力一斩,众人瞬间凝神屏气。
他们殿下手中的枪也算得上是神兵利器,如今竟被这把剑齐整地削去大半截儿,众人还处于震惊之中,徐莺紧接又挥下一剑,砍去整个枪头,顺势再往前一刺。
只听得噗嗤一声,剑尖穿破衣料,刺入血肉里。
四周空寂一片,纷扬而落的树叶似乎也放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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