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恒微少有来飞鸿殿,此来不过也是承了某人的令来探些消息,毕竟同住长宁宫,膳房调度无论如何都是瞒不住的,想必也是察觉了什么。
“叫她也滚。”
裴镜捏了捏太阳穴,抬头瞥见桌上的芙蕖糕,伸手拿上一块咬入嘴里。可这芙蕖糕怎是没滋没味儿的。
桌上,馨粉的芙蕖糕仍旧散发着甜丝丝的味道。
阿宁深吸一口气,抹去脸上眼泪,将垫着芙蕖糕的油纸照折痕包回原样,起身走向地上的哑女,慢慢扶她起来,微笑着将芙蕖糕递过去,笑道:“呐,给你吃罢。”
哑女错愕地看了眼阿宁,又转头看了眼石门,推回糕点的同时拼命摇头。
阿宁握住哑女粗糙的双手,将其摊开,郑重地将糕点放到她手上,温柔道:“没事的,别人不会知道,是我分享给你的,别人知道了也没事!”
哑女咬了咬唇,脸上错愕变成感激,眼冒星光地看着阿宁。
一个哑女,被人当做低贱入尘埃的奴婢使唤多年,何曾被人好好对待过?这样的人,最是容易被一些小小的善意打动。
她终于肯透露些消息给阿宁,尽管她说不了话,但她的比划,还不算难猜。
此处正是长宁宫的地宫,阿宁在这已经待了快一个月,她吃饭不规律,睡觉也不规律,不大好算准时间,倒是裴镜都是每日酉时来,唯独今日是个例外。
第三十日,阿宁用过饭后坐到床沿儿,哑女照常打了一盆热水,轻手轻脚地给她解开衣带,脱去外袍,解下素绢。
上好的秘药和补药用下来,她身上的伤口大多都已愈合,除了背上断骨锤留下的血印。
哑女拧了热帕子,替她轻轻擦拭去药浸得有些发黄的皮肤,阿宁连日擦药,身上时常黏腻着,这会热帕子一沾身,只觉舒缓无比,恨不能将全身上下都搓个遍。
“若是能洗上个热水澡就好了。”
哑女闻言,一只手松了帕子,冲她直比划:【还不行,大夫说,还得再养半个月才能沾水、行房事。】
阿宁头回见哑女做那奇怪手势,没看懂是何意,正想开口问,石门轰响,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来了。
来不及反应,此刻正光着身子的阿宁,慌张捡起榻边的外袍往身上拢,哑女早已经弓着背退到角落跪着。
裴镜才越过屏风,就见阿宁背着他急着拢衣,他三步并做两步上前蹲下,从身后捏住她的手腕,将她转了过来,那件宽大的月白外袍,就那般松松垮垮地挂在肩头。
阿宁转了转手腕,挣脱未果,急声道:“你放开我!”
裴镜恼火地紧了紧眉,使劲往面前拽了一下,两人又贴近几分,盯着她的脸瞧了片刻,才道:“你这是什么眼神?我只不过是想看看你的伤恢复得如何了,莫非你以为谁有兴致做那种事?你也不闻闻自己身上的味儿!”
他本不想这般说话的,可看着她那紧张又仇视的眼神,实在忍不住口出恶言。
阿宁当然知晓他不会对自己再有那种心思,也没往那方面想,不过是气他恼他,想离他远一点罢了。
她别开脸,即便很是不服气也不愿与他多说一个字。
这间地宫的石壁通了烟道,整个屋子都烤得暖烘烘的,倒不怕她冷,可不经意低眸,他瞧见她光着脚丫踩在地面。
裴镜捞住她的双腿,往榻上一挪,伸手撩了被子将她双腿捂住,又发气似的使劲掖了掖,侧身看向哑女,吩咐道:“把药拿过来。”
哑女急忙起身,从案几上拿了托盘,上头有早已备好的药膏药水和素绢,端着小跑过来,跪下双手举着托盘,埋头递过来。
阿宁深知无法对抗,想到他不过也是为了收买人心,才做出这副关心样,便没吱声儿,可瞧见哑女跪趴在地上,举着双手当作人形桌子,略有几分不忍。
她往里床榻里挪了几寸,空出一截儿位置,朝哑女温声道:“放榻上便下去罢。”
哑女动了一下,并未敢真就听了她的话起来。
正揭了药膏盖儿的裴镜,双手略一停顿,“听她的。”哑女这才将托盘轻轻放置榻上,缩着脖子退到阴暗角落里。
裴镜举着右手,指尖盘着一团黄色药膏,左手掀了她肩头的衣裳,冷着脸将药膏糊了上去,看似洒然,实则动作极轻。
手指轻柔打着璇儿,药膏被均匀抹开。
冰凉的药膏在他指下逐渐变得温热,连带着他的额头也愈发烫人,若非此处烛光昏暗,识人不明,定能瞧出他红得像煮熟的螃蟹般的脸。
阿宁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像块木头,可实际上,那人指尖每游走一处,她便要惊上一惊。
“转过去。”他道。
阿宁无言照做,撑着双臂,将身子背对他,也总算让自己这张时刻紧绷的脸松缓片刻。
裴镜再次抠出一团药膏,往肩上和腰窝分别涂匀后,才拿了装有药水的小罐子,“这个会有点疼,你忍着点儿。”
说罢,他拿起驼毛刷蘸取药水,往背上伤处轻轻点上。
“嘶。”阿宁没忍住倒吸一口凉气。
尽管不是第一次上药了,可每次都能疼得她脑袋发麻,只叹这断骨锤的威力果真不容小觑,若非没有这上好的秘药医治,指不定要多躺几个月。
裴镜手一抖,如同在薄绢上写毛笔字一般,下笔又轻上几分,“这药用着虽是难熬了点,却是断不会让你留疤的。”
听到这话,阿宁心头一紧。
心想这狐狸尾巴终是藏不住,他当然不会让她留疤了,否则将来怎么帮他做事,达成他的目的?
第26章 房事
半个月眨眼过去, 昨个儿夜里,大夫来瞧了最后一回,称阿宁身上的伤皆已痊愈。
这不一早醒来, 哑女便喜洋洋地告知她可以沐浴, 随即跑去将那干了许久的浴池仔仔细细刷上一遍,才叫人烧了热水放下来。
这浴池与通了水道,上头可直接顺着水道将热水灌入浴池。
长久以来, 阿宁都没真心为什么事笑过一回,此刻倒是真叫她难掩欣喜。
冬日里沐浴, 对于身份低微的人来说本就是难得的,在半山阁过了两年被精细照料的日子,在东宫又做了回主子, 阿宁早已忍受不了很久不洗澡的日子。
身上味道又酸又苦,及腰的长发也黏黏腻腻几乎糊成一团,况且在密闭空间里关了这么久,她总算多了一项与往日不同的事可做消遣。
正想着,石门轰地一声。
阿宁转头瞧去,就见哑女端着一套淡紫色罗衣走近,就那轻薄的料子, 以外头的寒意,想来是扛不住的, 由此便知裴镜还没打算放她出去。
哑女放下手中托盘,兴奋冲着她比划。
阿宁又瞧见了那个奇怪的姿势, 好奇问道:“你……这个动作, 是何意啊?”
哑女羞怯一笑, 再次将双手拇指相对弯曲, 见她还是一脸疑惑, 她将双掌交握,打了两个节拍。
可以行……房事?!
阿宁脸上的笑容僵住。
哑女接着比划:【浴池热水已灌满了,奴婢先将衣裳给您拿过去,回头再给您换下床单……】
阿宁甚至不知自己是如何挪到浴池的,满脑子都是哑女比划的动作,猜测她是否有旁的意思。
或许是哑女自己误会了什么?毕竟裴镜总是当着她的面儿,做了好些逾矩的暧昧行为。
冒着热气儿的透亮水面,浮着厚厚一层新鲜的桃花花瓣儿,独属于春日的馨香浸满整间浴室。
阿宁叹了口气,暂且放下心中忧虑,解去衣带,褪下身上这件些许发黄的罗衣,扯了包在胸前的素绢,一步步将身子浸入热池子里。
不见天日躺了这么久,浑身都软塌塌的,这灼肤的热水一浸,顷刻便驱散疲态,她舒服到仰头长呼了一口气。
泡了有一会儿,才又将黏腻的头发埋入水中,五指穿过发间,一缕一缕理顺。
粉嫩的桃花花瓣,便顺着水流沾染至满头青丝。
此时已经立春,宫中各处的桃花开得正盛,唯独长宁宫的后苑,几棵原本开得繁茂的桃花现如同被拔光了毛的鸡,光秃秃地立在微寒的空气里,凉风一吹,萧瑟不已。
被婆子牵着出来赏花的章恒微,挺着孕肚站在干枯的树下,花容失色道:“谁干的!”
后苑洒扫的宫人急忙跑上前,扑通一声跪在湿润的石板上,颤声道:“回夫人,是今早殿下命人摘的。”
章恒微阖上眼睛,怒道:“他下朝回了吗?我倒要去问问,我昨日才说了今儿个赏春,他一早就派人全择干净了!他是不是成心找我不痛快!”
身后的宫人们面面相觑,皆知自打入宫以来,二人极其疏离,她们主子没几次是成功入了飞鸿殿的门的,她昨个儿说要赏春是在自己屋里说的,就以殿下那冷漠劲儿,莫非还专门派人偷偷盯着她的一言一行不成?
另一宫人赶忙上前道:“回来了,奴婢方才就瞧见殿下行色匆匆地回了飞鸿殿,像是有何天大的急事要处理,殿下还在门口吩咐了,今日任何人也不见,让人莫要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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