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宁摇摇头,“不用了。”
哑女接过空杯子后躬身退后,将杯子放回案几,遍站到屏风后面,阿宁放下床幔躺回床上,摁了摁包着纱布的手臂,发出轻微“嘶”声。
没一会,石门偏移的轰声再次传来。
听脚步声,来了两个人,阿宁撑着手臂刚坐起来,哑女就快步跑过来,替她捂好床幔每一处缝隙,严防死守地站在床边。
“她醒了?”
是裴镜的声音。
哑女冲他点点头。
阿宁静静不说话,不多时,哑女撩开了一道缝隙进入,手里捻着一根细线,把她的手腕托过去,熟练地将细线绑上。
细绳轻微颤动两下,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本是窄窄之脉,为血虚所致,才过三日,如今又是脉弦而数,恐是肝气上逆啊!”
这老大夫并非宫中太医,而是裴镜派人在宫外请的,老大夫一共来了两次,每次皆被黑巾蒙着脑袋带来,他深知此事不简单,说话十分小心,除了病情,一概不敢多说。
“除了每日用药,病人还需心平气和,膳食清淡,以清肝泻火食材为主!”
阿宁长叹一声。
心平气和?如今这样,叫她怎么心平气和!她猛地支起身,吓得哑女立即跳起将床幔摁住,用满脸恳切又恐惧的眼神看着她。
裴镜的身影一顿,转身将那老大夫带出去。
阿宁伸手想去撩床幔,哑女满眼惊慌冲过来抱住她。
很快,回来的裴镜伸手撩开了床幔,冷冷的视线射进来,哑女赶紧松了手,后退着出了床幔内的空间。
裴镜缓身坐下来,温声道:“你方才若是被人看见了,那他们,都得死。”
哑女的影子抖了一下。
“死就死吧,关我什么事。”阿宁双目失神地回。
“是吗?”裴镜的声音温和,又满是威胁,“那……那个小宫女呢?”
阿宁猛地转头看他,他又说:“你知道周凛现在,又在哪儿吗?”
他在胁迫她!她瞪住他,怒道:“所以你明知十九武功一般,还要派她去追杀钟再冉,是为了报复我?”
裴镜目光一凝,目光中闪过一丝危险,随即不紧不慢道:“你病糊涂了?我在元沧河才知你背叛,何曾提前就因此将十九安排出去?况且能在暗门存活,全凭自己的本事,是她没本事,你不该赖到我头上!”
听到这话,阿宁无言以对。
裴镜见状松了口气,可却见她仍旧怒容满面,手深深嵌入被中,五指攥得越来越紧,喜红被褥在她的掌下褶皱一坨。
他笑着伸出手,拂开她面颊上的发丝,温声道:“不要动怒,大夫说你要静养。”
阿宁慢慢松开捏紧的被褥,他见状笑了一下。可那笑,比哭还怪异。
裴镜走后,哑女埋着脑袋跑过来给阿宁换药,轻手轻脚地为她脱下衣衫后,一点点解开纱布,动作细致。
阿宁问道:“这里是哪里?是长宁宫吗?”
她想着裴镜能抽出时间来,定然离他的长宁宫不远,或者就是长宁宫地宫,此前在东宫便听裴宴说过,有好几处殿宇之下有地宫暗道,她们当时能顺利逃出皇宫,走的也是暗道。
哑女将药膏轻轻点在阿宁的伤口,并不做回应。
阿宁继续问:“现在是什么时辰?”
哑女将药膏慢慢推开,还是不回应。
阿宁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小声道:“抱歉,我方才,不是有意要那么说的,我只是生他的气,恨他把我扣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
哑女这才抬头唯唯诺诺地看了阿宁一眼,轻轻摇头,示意自己没放在心上。
若是想要知道些消息,阿宁就不得不先利用眼前的人,哪怕她只是一个哑女。
既然现在逃不掉,就先养好身体,不管裴镜将来要利用她做什么,总是要出去行事的,到时候再想办法逃走。
接下来,哑女不管要做什么,阿宁都十分配合,虽然是哑女在伺候她,可她对哑女没有任何欺压或是高傲姿态。
阿宁的膳食虽清淡,种类和样式却都是主子的份例,所以她总是叫哑女一起吃。
虽然哑女起初总是摆手拒绝,可日子长了,哑女也总算肯吃一些平常吃不到的东西。
裴镜每次来,阿宁都扯了被子盖住脑袋装睡。他有时坐一会儿就走,有时搬了案碟在旁看,一看就是一两个时辰,让她的假睡也成了真睡。
第25章 平等
日子一长, 阿宁终于不用在盂盆里如厕,也可以稍微离开这间屋子。
原来屏风后面的石门打开,是一道长廊, 左侧一间小屋就是哑女小憩的地方, 右侧有一个可容纳两三人的小浴池,再往前走到尽头是更衣室。
而出路,需要从上面搭梯子下来。
那个高度, 若是从前的阿宁,能轻松跃上去, 现在嘛,就比登天还难。
因为分不清白天黑夜,阿宁每日便睡得十分零散, 连带着膳食、吃药上药的时辰也不规律。
她用指甲在榻侧刻下吃饭和醒来的次数,如今算来,已经吃了三十二顿饭,睡了四十五次觉。算上她知道的,裴镜一共来了二十三次。
这日,阿宁刚端起肉糜粥,裴镜就来了。
平常他是不会在这个时辰来的, 今日像是刻意要碰她一回。
装睡是来不及了,阿宁便装作没看见他, 自顾自舀起一勺送进嘴里。
裴镜敛衣坐到阿宁旁边,温声道:“今日不装睡了?”
阿宁低头吃粥不理他。拼死挣来的自由身, 就算他不认, 她得认!她现在不是暗门的人, 不是他的奴, 她是跟他一样平等的, 人!
所以她万不会再叫他少主,也不要再怕他!他大费周章地救她,把她关起来,定是还有利用价值,定不会叫她轻易死了。
裴镜突然抢过阿宁面前的粥碗,顺带抢走她手里的勺子,“要我喂你吗?”说着,他舀了一勺粥在碗沿一刮,送到嘴边吹了吹,再送到她嘴边。
阿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却不张嘴。
见阿宁不吃,裴镜好似奸计得逞一般,将粥勺缩回,放进碗里,往远处一推,“就知道你不爱吃。”
他边说边在身上摸索,掏出一包油纸包裹的东西。
这一幕何其眼熟,只是阿宁眼中再没了当初的悸动和温情。
裴镜一边将油纸打开,一边说:“我特意让人给你做了你最喜欢的芙蕖糕,这厨娘是镇北王府跟过来的,还是从前的味道。”
六块似莲的粉色糕点躺得整整齐齐,甜丝丝的味道萦绕鼻尖。
真当看见摆在油纸中的那几块糕点时,阿宁还是按捺不住心中酸涩。
长久以来,她都不敢往深处想。
他明明早就已经舍弃她,为了篡位大计将她送往别人的床榻,也有了心爱的妻子,有了即将出世的孩子。
如今还要用从前的招数撩拨她,企图收买人心,让她再为他所用!
只可惜,她不再是当年能被一块糕点感动的小姑娘。
“甜得发腻的东西,我不爱吃。”阿宁抬眸,冷漠地看了他一眼,拉过那碗肉糜粥继续舀。
那个眼神是裴镜从未见过的,他眼中的期待黯淡下来,慢慢缩回手,喃喃一句:“阿宁,你变了。”
她变了?这句话从他嘴里钻出来何其可笑。
阿宁不理他,装作毫不在意地喝着粥。
裴镜怒叹了口气,一挥袖猛地站起身。明明背叛的人是她,为何他还得巴巴儿的来哄着?他何必整日念着来贴这冷屁股!
哑女早已吓得立即跪趴在地。裴镜气呼呼转身绕过哑女,阔步走向门口,扭动机关,打开石门离去。
裴镜走后,阿宁故作镇定的坚强立即兵败如山倒,手肘撑在桌面,双手捂住额头,眼泪止不住地从面颊滑下,滴入面前的肉糜粥里。
既是哭自己没出息,又是哭如今的处境。
裴镜刚一回飞鸿殿,周身怒气未消,便听侍卫来报,那周凛厚着脸皮又找来了。
“滚,叫他滚!”裴镜不耐烦道。
这周凛自得知了阿宁上悬魂索的死讯,便一直来叨扰他。
真是可笑,围剿青岚寨时,周凛便因私心放走了寨主之女徐莺,他知晓后,不过随便放了点假消息,就引得周凛抛下阿宁不顾,如今方知紧张未免太迟了!
只是这群人当真不好糊弄,阿宁下了悬魂索后,他当即命人处决了在场所有人,唯独留下屠木的狗命,又用屠木全族性命要挟,找了尸体替代阿宁,上报此事。
没想到周凛不信,就连他父皇也不信,几次三番找他去问话试探。
可眼下有什么办法?
把她交回暗门处死?还是放她回周凛身边,看他们双宿双飞?或是让她自由,跑到他再也找不到的地方?
他一个都做不到!
这时,侍卫又敲了敲门,“殿下,章夫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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