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桔边处理伤口,边说:“等你休息一下,咱们开车去四百公里外的县城医院做下检查。”


    带着人检查车辆的冯工程师惊喜地喊:“咱们纯手工的驾驶室质量真好,磕到了大石头上,只有轻微变形,车身立柱矫正一下就行,门板做下钣金。”


    曾小群在记录各种数据,连连赞同:“质量确实很好。”


    夏桔朝忙碌的人群看了一眼,行吧,碰撞测试也有了,她带人手搓的驾驶室居然这么抗造,突然又增加了点信心。


    “检查别的部件有没有变形开裂,把刹车系统拆了检查下,刹不住车才掉坡下面,看看是咋回事?”夏桔说。


    等夏桔给伤口涂好药水,撒上药面,拿出纱布跟胶布粘好,又准备把他的头缠上几圈,凌戍连忙拒绝:“不用浪费纱布,我不想被包得像粽子,再说,挺热的。”


    夏桔手上动作不停:“你就听我的吧,咱们纱布带得足够,我要把伤口固定好。”


    李连长像做了错事一样,眼巴巴地蹲在巨石旁边,看夏桔处理伤口,愧疚又自责:“都怪我,没有把车刹住,凌团,我愿意接受惩罚。”


    凌戍嗓音沉稳清淡:“不怪你,没有惩罚。”


    夏桔的话也很有安抚性:“当然不怪你,你是咱们团队里面驾驶水平数一数二的,我觉得应该是刹车片出了问题,你应该知道刹车片的热衰退性。”


    没有人能理解李连长现在的救赎感,没有人责怪他,他的直属领导说没有惩罚,夏桔这个领队更是把车祸归咎于技术问题。


    “我知道。”李排长说,“但别的厂的车就没这方面的问题吗?”


    夏桔给他还有别的技术人员解释:“刹车片常温下耐磨性没有问题,但山区行车总需要踩刹车,反复刹车尤其是下长坡频繁制动,温度有时候会超过四百摄氏度,甚至可以达到七百度。


    超过四百度之后就不耐磨,摩擦系数急剧降低,汽车制动大幅度下降。别的车不会像我们这样极限测试,我们的车是军用越野车,要求肯定要高一些。”


    “跟四五十度的高温有关系吗?”李排长问。


    如果真是车辆问题,那么他的压力跟愧疚感会减轻许多。


    夏桔说:“环境温度对刹车片的影响小,主要还是刹车片自身能达到四百度的高温。既然有刹车失灵的问题,肯定要解决。”


    等包扎完毕,夏桔给凌戍吃了点消炎药,又从方灼手里接过打开的黄桃罐头,拿勺舀了甜水喂到凌戍嘴边,给他补充点糖分。


    糖水带着热气,甜滋滋的味道在嘴里漾开。


    凌戍身体无大碍,可以自己来,但既然有夏桔喂他吃东西这种福利,他欣然接受。


    整个刹车系统全被拆了,检查之后发现刹车片磨损严重,跟夏桔推测得一致,沈工把刹车片拿来给夏桔看,说:“咱们在山里行驶,下坡路总要踩刹车,刹车片磨损得很快,再加上热衰退性,就容易刹不住车。”


    夏桔看着刹车片上的磨损,说:“我们正常驾驶的话,一般不会刹不住车,但这个问题肯定要在量产前解决,看看是改进刹车鼓还是刹车片。”


    两队人马分头行动,夏桔跟凌戍、方灼、那位女技术员还有一位向导奔赴县城,哪怕凌戍一再说不用,夏桔还是坚持说身体要紧,肯定要先做检查。


    另一队人马去兵站求助,要把车拖上来。


    让人惊喜的是,车被拖上来后,变形的驾驶室被修整好,换了刹车片,经历了车祸的车辆完全没有故障,行驶正常。


    凌戍轻微脑震荡,没有骨折、内伤之类的,医院给重新清创消毒,缝了几针,包扎好,走出医院,夏桔心情轻松,眉眼舒展,劫后余生的狂喜达到顶端。


    “凌团,你当时特别英勇,抱着我给我当肉垫,手臂还护着我的头,我真不想害得你脑震荡。”


    换成别人,会在车里滚动,自顾不暇,哪里管得了别人。


    凌戍脸上泛出两团红晕,不过被晒黑的脸色有效遮挡,问道:“你的急救知识里包括在有呼吸的情况下做人工呼吸?你的民兵训练不合格。”


    从他的角度,就是夏桔亲了他,夏桔得负责!


    夏桔听着凌戍的语气像秋后算账,连忙解释:“……当时不是着急,急病乱投医嘛。”


    方灼拉着另外两人放缓脚步,跟前面两人拉开一段距离:“……”


    这是他们能听的嘛?他们三个好多余啊。


    格外想念何少文的毒舌,真该让何少文来吐槽。


    两拨人马在县城胜利会师。


    在路上奔波了大半个月的测试队终于能够修整,住进招待所,洗了澡,吃上了丰盛的热乎饭。


    夏天的高原也没有多少蔬菜可以吃,他们吃的是炒土豆丝,炒圆白菜,炒萝卜,但是有卤牦牛肉可以吃,卤牦牛肉切了两大盆。


    卤牦牛肉香味特别浓,肉味醇厚,紧实弹牙,就是嚼起来有点费牙。


    夏桔招呼大家吃肉:“都甩开腮帮子吃,好好补充营养,等我们走的时候再带点路上当干粮。酥油茶好喝吧,都多喝点。”


    夏桔已经适应了酥油茶的味道,在路上上厕所不方便,她很少何少,现在喝到咸香扑鼻的酥油茶,一口气喝了两大碗。


    进过慎重思考,她还有个计划:“咱们在高温高原地区做的热适应性测试差不多已经完成,车辆表现良好,接下来最重要的测试是在极寒地区。


    我想要回厂,水箱开锅这个难题倒是不着急解决,可刹不住车的问题亟需解决。


    我希望能在极寒测试前把刹车跟水箱开锅的问题都解决掉。”


    车辆总装之前,刹车片做过台架试验,很多零件做过几千次台架测试,刹车片当时并没有问题,她需要在实验室重新做磨损试验。


    她可不想缺席极寒测试。


    沈工觉得她这个计划可行,说:“那你就回去搞改进吧,我们接着在高原做测试。”


    夏桔说:“我问问厂里同不同意我回去。”


    很快,夏桔联系了工厂,工厂同意她返回。


    凌戍也要回厂,他不可能一直跟着做道路测试,本来就打算热适应性测试之后回去。


    女技术员肯定不能独自跟一群男同志做道路测试,她也要回。


    另外,他们不搞疲劳战术,工厂会派人来轮换,让疲劳的人回厂休息。


    方灼跟曾小群最年轻,好不容易得到道路测试的机会,他们可不想轮换,坚持要跟全程。


    夏桔殷殷叮嘱:“沈工,由你来当队长,接下来的任务还是很重,行驶里程增多,车辆的毛病也会变多,你们可能要经常修车,做好记录。”


    沈工点头:“放心回吧,我们能顺利完成接下来的任务。”


    回江州市又是一段漫长的旅途,三人搭部队的车,在路上颠簸四五天,从格市到青省西市,终于坐上从西北到东南的火车。


    坐在靠车窗的座位上,夏桔长长松了口气:“终于坐上火车了。”


    火车车窗外的景色从苍凉戈壁变成黄土丘陵,再变成绿油油的庄稼地,夏桔有荒凉地区重新回到工业城市的喜悦。


    戈壁、风沙、高原、垭口,不知何时能再见。


    突然觉得不舍。


    等到冬天,她希望能奔赴寒冷的东北,在冰天雪地里试驾车辆。


    上午九点钟,火车到站,夏桔不仅轻松扛着自己的行李,还把女技术员的被褥都拎在手里。


    “我来,给我。”凌戍伸出手臂。


    夏桔健步如飞:“我可以。”


    工厂派出的两个接站人员正在出站口等他们,帮三人拎着行李,上了工厂最新试制出来的车辆,先去工厂做工作汇报。


    他们带回了宝贵的测试数据,是工厂造车的基础资料。


    工厂在大门口还安排了欢迎队伍,好像他们是了不起的英雄。


    本来夏桔以为向高总工跟钱教授汇报就行,可郑厂长把有空的技术人员全都叫来,开了个小型报告会。


    夏桔把行程路线,温度、路况,车辆表现详细地都说了一遍:“我们的车质量非常好,经受住了高原跟高温的考验,除了水箱开锅跟刹车片的热衰减性问题,还没有别的故障,甚至车祸之后,驾驶室只有轻微变形,能很好地保护驾乘人员。”


    大家都听得津津有味,深受鼓舞,巴不得自己也能去参加道路测试。


    “夏桔,回家休息,等休息够了再回来做改进。”郑厂长说。


    夏桔不会亏待自己,笑道:“那我就休息三天再回来上班吧。”


    从食堂吃完午饭,把行李都绑在自行车上,夏桔跟凌戍一块儿骑车往大门口走。


    凌戍嗓音温和:“夏桔,对刹车系统还有水箱的改进有信心吗?”


    夏桔点头:“嗯,我想问题不大,我得快点,冬天还得去东北呢。”


    凌戍看了眼夏桔被晒得黑黢黢的小脸,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跟雪白的牙齿格外突出,他淡定地说:“等你改进完,我有话要跟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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