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轴瓦需要生产再运过来,工期至少会延后半个月。”工程师说。


    那位八级工水平肯定是有的,但他没有经验,被工程师的说法吓退,连借口都没找,连连摆手,很为难地说:“我没想到难度这么大,要不你们还是另外请人吧,我没给水轮机刮研过,担心一旦失误,损坏这么贵重的轴瓦,还得耽误工期。”


    话说到这份上,没人敢劝他勉为其难地硬着头皮上,现场空气都凝滞起来。


    夏桔能理解这位钳工,刮研的压力都压在钳工师傅身上,顺利的话皆大欢喜,不顺利的话不可能不承担责任。


    责任大到承担不起,当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那怎么办?再去市里找个八级钳工?”


    “不能让左师傅一个人干吧。”


    看那十八块推力瓦就知道,刮瓦是高强度的体力跟精力输出,还要花好多时间,一个人干要么很疲倦,要么耗时长。


    在疲倦的情况下保证不失误很难。


    眼看工作陷入困境,气氛焦灼,工作人员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好的解决办法,夏桔想了又想,话在最终滚了又滚,到嘴边,收回,再到嘴边,再收回,连呼吸似乎都被她的纠结凝固,反复几次之后,终于开口:“我可以跟我师父一起,给水轮机的轴瓦刮研,我的刮研水平能够满足技术要求。”


    正在商讨对策的工作人员都安静下来,纷纷寻找声音的来源。


    太明显了,这声音就是这个看起来年龄不大的姑娘发出来的。


    那位临阵退缩的钳工觉得难以置信,他都不想干,这个小姑娘居然迎难而上。


    这也太莽撞自不量力了吧。


    其实他也不是完全不能干,只要水电站承诺免责他就能试试。


    夏桔的心脏砰砰跳得厉害,她经过深思熟虑才开口自荐,可当所有专业人士都用审视的、质疑的、不信任的目光看她,她还是觉得紧张。


    “你能给推力瓦刮研?技术要求很高,你跟左师傅没学多长时间吧。”有工程师问。


    邹志远自诩了解夏桔,马上表示反对,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质疑跟不屑:“夏同志之前是铁匠,去年春天才进农机厂,满打满算能学多长时间?水平当然没法保证,她应该不了解给推力瓦刮研的难度,可不能让她上手,造成算是算谁的?”


    邹志远轻视的语气成功激起了夏桔的斗志,她要展现自己的实力,不想给邹志远贬低她的机会,她说:“我很清楚自身水平,也了解水轮机各轴瓦的刮研要求,三角形刀花,这种花纹形大纹深,易于存油,刀花总面积零点二平方厘米,刀花最深三到五丝……不知道你们的具体要求是什么,我都能做到。”


    她有备而来,众人听她说得都对,可只是纸上谈兵而已,他们还是觉得她不行,这时夏桔蹲下,从工具箱中把刮刀取出,展示给众人看:“这是我给师父磨的刮刀,刀刃中部带凸形圆弧,可以使刀花中部深于边缘。”


    众人都知道她说的对,配合她冷静沉稳的语气,肯定是水平达到一定程度才会如此。


    邹志远根本就不想听她说,依旧拒绝:“夏桔,你学钳工没多长时间是事实,你连钳工证都没有吧,白沙湾水电站是国家的大工程,岂能被你当成儿戏。”


    夏桔很想把这句话送给他自己,他也知道是大工程啊,那还不好好工作,净想着搞对象!


    可这是工作场合,她不想提过去的私事。


    众工作人员立刻赞同邹志远,连钳工证都没有,跟八级工之间可是有巨大鸿沟,那位临阵脱逃的八级钳工还在这儿呢,人家都不敢干,她怎么敢!


    这时工作人员外围突然有人喊了一声:“夏桔。”


    厂房里都是专业人员,又不是搞建筑的社员,谁会认识她啊,等那人走过来,夏桔才发现那人是方总工。


    “方总工。”夏桔礼貌打招呼。


    半天没说话的左国栋诧异不已,方总工都不认识他,居然认识夏桔?


    而且直呼其名,两人很熟?


    方总工饶有兴致地问:“年纪轻轻,很有自信,你能给水轮机的轴瓦刮研?别的钳工可没有这份自信。”


    夏桔这时候已经不把众人的质疑放在心上,所有的紧张、胆怯都被她抛到九霄云外,语气笃定,声音沉稳响亮:“我可以。”


    这时候左国栋开口:“方总工,各位,夏桔说可以,她就可以,她是个有金属加工天分的人,所有的练习跟经验积累在天分面前都不值一提,夏桔不需要钳工证来证明实力,她现在的刮研水平不在我之下。”


    甚至左国栋认为夏桔比他强,是人都会失误,可夏桔似乎不会。


    任何人都没有她这个本事。


    夏桔天生适合做精密加工,但他不能在这种场合把话说太满。


    话音刚落,现场又是一派安静,他们没听错吧。


    夏桔看着太年轻了,怎么看都不到二十岁,水平能跟她八级工的师父比?


    左师傅是刮研专家,对夏桔的评价那么高?


    这师徒俩不会一起吹牛吧。


    就连夏桔都觉得左国栋说得很夸张,她师父也太信任她了吧。


    临阵退缩的八级钳工觉得有点意思,左国栋不是制止,而是把他徒弟往前推,师父俩都是莽夫。


    小姑娘一旦把刮研搞砸,就没有人嘲笑他打退堂鼓。


    但左国栋的话在某些人听来还是有些分量,这让他们拿不定主意。


    方总工同样如此,他思索了几秒钟,对旁边人说:“去找块材质相近的金属板,让她试试。”


    夏桔开始接受各位专业人士的检验,她就像个老手,很熟练,动作稳定,整个过程还能给人安全感、踏实感。


    这种安全感只有在经验丰富身经百战的老师傅身上才能找到。


    有位工程师举起金属板给大家看,说:“各位请看,刀痕清晰,刀花不带旗杆、没有重刀跟交错线,数据上也完成符合技术要求。”


    方总工思索了几十秒,凭借多年跟技术工人打交道的经验,认为夏桔可以胜任刮研工作,不再去考虑她的年龄跟经验,很快做出决定:“让左师傅带夏桔刮研,大家各就各位,不要再耽搁时间。”


    邹志远想不到方总工会启用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姑娘,他坚持反对,说:“难道我们要让夏同志用造价昂贵的水轮机练手?就没有别人能干了吗?说出去会不会让人笑掉大牙,让人觉得是我们的工作失误?”


    左国栋很冷静:“所有钳工师傅在给水轮机刮研之前,都没做过。”


    邹志远见众人并未附和,继续想着各种阻碍的说辞,还要坐实夏桔要承担责任,连忙说:“夏同志,如果轴瓦损坏,你能承担吗,你这个年纪又能承担的了什么,损失还不是在水电站,你能接受什么惩罚?”


    他还试图让别的工程师劝阻,说:“各位,损失谁来承担,你们能吗?”


    夏桔压根就不想听这种打压自己的车轱辘话,语气铿锵坚定: “邹工程师最应该操心的应该是自己的工作,轴瓦不会因为我刮研造成损坏,你用不着反复对我进行质疑,方总工,我们开始吧。”


    她昂然挺立,朝气蓬勃,身姿挺拔得像棵青葱小树,自信笃定的声音响亮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很少有人有她这种气势跟自信。


    方总工本着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原则,利落干脆,丝毫不拖泥带水,又吩咐大家各就各位,让人把技术要求又强调了一遍,并说:“左师傅,夏桔,拜托二位。”


    左国栋也不客气:“我们工作的时候只要没有人在旁边叽歪,就不会出问题。”


    邹志远:“……”


    这是内涵他!


    偏偏有人说:“邹工,少说两句。”


    夏桔深深吸了一口气,不再去理会邹志远,接下来打好这场硬仗才是最关键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夏桔看向她面前的足足有多半平米大的推力瓦, 拿着刮刀,弯腰低头,深深吸了口气。


    师徒俩心无旁骛, 很快进入工作状态, 两人每人负责一块儿推力瓦,先是在小平台上用平板刮刀粗刮,让推力瓦表面光滑平整。


    之后推力瓦要放到镜板上推动研磨,然后才能放到木架上用弹簧刀精刮。


    这个步骤很好理解, 夏桔在给发动机轴瓦刮研时,刮一会儿也要放到轴径上转动,如此反复,直到完工。


    对推力瓦的精刮也是如此,多次反复研磨跟刮削, 最后对接触点精刮的技术要求是每平方厘米三到四点。


    负责的工程师本来还悬着心, 时刻留意夏桔的操作, 可夏桔完成一块推力瓦的刮研,检测合格之后, 他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原处。


    很难想象有人小小年纪, 却有大工匠风范,可是夏桔的确如此。


    师徒俩都稳得很, 他还有啥可担心的呢。


    工作尚未完成,他不能把兴奋表现出来,只说:“两位再接再厉, 稳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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