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志远很难相信检测数据,说:“再测一遍,刀花深度确定在三到五丝。”


    工友拿检测表格给他看,说:“这两块推力瓦的刮研完全符合各项技术标准。”


    邹志远感到震惊, 大跌眼镜,夏桔学钳工的时间不长,居然有这么高的水平?她是怎么做到的?


    潜意识里,他不希望看到这个找他麻烦,逼他被迫道歉的人有高超的技术。


    十八块推力瓦,师徒俩足足干了一天,当然是没有任何失误,刮研成果完全符合技术要求。


    负责的工程师振奋不已,向他们祝贺:“二位受累了,工作完成得很好,好好休息,明后天还有上下导瓦跟水导瓦的刮研。”


    方总工心中绷紧的弦也松弛下来,这说明他看人很准,他认为夏桔可以,果然她能行。


    另一位八级钳工则在旁边坐立不安,本来他还想着让自己免责,自己勉为其难的上,谁知道夏桔轻松顶上去了,还做得毫无问题。


    那把他这个八级工往哪儿放啊,他感觉受到了巨大打击。


    邹志远只觉得自己一头雾水,十八块推力瓦,一丁点失误都没有,技术指标完全合格,夏桔怎么会有这么强大的实力?


    那他之前的劝阻算什么,夏桔搞得他在方总工跟工友面前像个傻子,像个上蹿下跳的是小丑。


    真是一点脸面都没有了啊。


    他不希望水轮机的组装出现任何问题,但夏桔也太顺利了吧。


    中午吃了顿简单饭菜,晚上工地给师徒俩补充精力跟体力,要招待他们吃顿好饭。


    去食堂的路上,左国栋志得意满,说:“看吧,你做得很好,水平不输八级工,我说你行,你就行。”


    夏桔感觉整个人都得到了升华,从未像现在这样拥有自信,水轮机对她来说高不可攀,先进、精密、高级,可现在她能给水轮机刮研,那么就没有别的更难的她完不成的工作。


    水电站的伙食也一般,没有肉吃,但夏桔师徒俩跟别的邀请来支援的技工吃的是单独的小炒,是腊肉炒杂菇跟黄豆萝卜焖鱼干,算是待客大餐。


    咸鲜的肉香让夏桔胃口大开,高强度的工作完成,让她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再加上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这顿饭吃得格外香甜。


    吃过晚饭师徒俩要在宿舍区留宿,明天再战。


    刚走出食堂,夏桔看到邹志远就在附近张望,她看过去对方刚好看过来,夏桔瞪了他一眼,转过视线,没想到邹志远开口:“夏同志。”


    上午他极力贬低她,打压她,换个人情绪肯定要受影响,夏桔压根就没好脾气:“有话说。”


    邹志远朝四周看看,说:“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周围人不多,夏桔说:“就在这儿说。”


    邹志远只能深吸一口气后开口:“那件事我真的很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沈棉是个好姑娘。”


    居然不是谈工作,夏桔的语气清淡:“早就过去了,我来水电站只想把剩下的轴瓦刮完,跟工作没关的事情就甭提了,希望明后天合作愉快。”


    刚拔腿想走,又听邹志远说:“夏同志留步,可是我因为那件事工作受到了很大影响,不仅是遭受批评,写检查,工作上也不受重视。”


    他非常委屈,他是水电站最年轻、水平最高的助理工程师,等水电站项目完成,回城后他要参加工程师考试,可是因为这件小事儿,即使他考试通过,提拔工程师的名额恐怕也不会给他。


    他想超越竞争对手,先于他们当上工程师。


    可是前途无辜受损,这对他很不公平,可不是委屈、憋屈嘛。


    尤其是他极力阻止夏桔刮研,结果夏桔完成得很好,那不是啪啪打他的脸嘛。


    夏桔完全不懂他的意思,说:“你到底想说啥?”


    邹志远看夏桔完全没有耐心,赶紧有话直说:“我看你跟方总工很熟,能不能跟方总工说一声,说你家人没因为这件事情受到影响,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已,说我们双方早已达成谅解。”


    夏桔睁大漆黑的双眼:“……”


    她大为惊诧,她还以为邹志远只是再次道歉,没想到是为了他自己,怎么会有这种自私的一心为自己着想的人!


    真要有人继续追究,那一定是沈棉,而不是这位平白给人制造麻烦的工程师。


    这个世界上真是啥奇形怪状的男人都有,她算是长了见识。


    看来找对象时一定要擦亮双眼,绝对不能找这种自私的利己主义的人。


    夏桔的眉心微微蹙起,立刻回怼:“我说了,我来只是为了刮研,我的目标就是把这项工作做好,而不是纠缠之前的事情,所以,不管你是否把精力都放在机组安装上,你都不要跟我说无关的事儿,还有你的要求很过分,我做不到。”


    邹志远不想轻易放弃,坚持说:“夏桔,这只是个小要求,对我们双方都好。”


    夏桔义正词严地说:“打住,工程师同志,大家齐心协力,一心扑在水轮机的安装上,你可以考虑私事,但请不要干扰我的工作。”


    邹志远的脸跟肩膀都垮了下来:“……”


    不去总工那儿说好话也就罢了,还搬出工作压人,潜台词是他不好好工作,他可承受不起。


    夏桔别看年纪不大,可全身上下都是心眼!


    同一家的姐妹,沈棉温顺老实,心眼全长在了夏桔身上。


    他还对付不了这个小丫头?


    邹志远摆出公事公办的严肃态度,用严厉的语气说:“那好,既然谈到工作,你刮研出现任何问题,你都要承担责任,别以为方总工给了你机会,你就可以用年龄小、没经验来逃避责任。”


    他这副神情语气很让人讨厌,好像夏桔马上就要捅娄子一样。


    夏桔更加意外,见识到了物种的多样性,这是翻脸?威胁?


    她当然不会被吓到,平静得很,立刻回怼:“你啥意思,希望水轮机安装出问题?你咋不去跟方总工说呢。”


    邹志远却吓一跳,脸色骤变,夏桔这不是给他扣大帽子嘛!他可承受不起。


    “当然不是,你别乱说。”


    邹志远丢下一句澄清,拔腿就走,夏桔不会正常说话,真不能跟她私下交流。


    给了对方一个不屑的眼神,夏桔走了几步跟左国栋汇合。


    左国栋平时根本就不关心家长里短,难得被这种八卦吸引,就在不远处听着,等夏桔跟邹志远说完话,紧绷着脸招呼他,开口询问:“这位水电站的工程师,跟沈棉有啥关系?他还反对你做刮研,试图打击你。”


    两人往宿舍区的方向走,沈棉说:“确实跟沈棉有关系,不过真是难以启齿。”


    左国栋知道夏桔平时大大咧咧的有话直说,她说难以启齿肯定是没法说出口。


    他眉头皱了起来,说:“那就别说,我大概能猜出来是啥事儿,看来你姐命不太好,没遇到好人。”


    不知道被触动了哪根神经,也许是怜悯之心大起,左国栋说:“以后让沈棉跟着我学技术,姑娘家懂技术,有吃饭的本事,靠手艺吃饭,比找个好对象强。”


    夏桔黢黑的眼睛突然都明亮起来,平时沈棉也能跟着学,可现在是左国栋亲口认证,那以后学起来更名正言顺。


    这算是邹志远在不经意间帮了沈棉的忙吗?


    她马上说:“师父,我跟我姐都是这样想的,姑娘家也要掌握技术,要能养活自己,我先替沈棉谢谢你,她要是知道你这样说肯定特别高兴。”


    左国栋说:“咳,小事儿,刚才邹志远说让你负责其实是想扰乱你的心志,咱们做精细度要求高的工作一定要情绪稳定,你千万不要被他影响,最重要的事情是把明天、后天的刮瓦做好。”


    夏桔点头:“我知道,师父,我不会受到影响。”


    她的优点之一就是只有她把别人气够呛,没人能打扰她的心志。


    宿舍给他们安排的是单人间,夏桔安静地看书看资料,她沉静得很,邹志远想要干扰他的心神,绝无可能。


    接下来的两天,负责的工程师没有让邹志远在旁边指指点点,等到水导轴瓦刮研完毕,经过检测,轴瓦刮得不多不少,跟轴径的间隙完全符合设计值范围。


    负责的工程师大声说:“左师傅跟夏师傅手艺精湛,所有轴瓦刮研完毕,完全符合技术标准,工期没有被耽误,我们接下来继续安装,多谢二位。”


    四周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夏桔右手拿着弹簧刮刀,左手抹了把额头,长长地舒了口气,所有的疲惫一扫而空。


    第一次接触这么大的工程,终于顺利完工!


    她接收到了众人神情中的肯定、赞许甚至是钦佩。


    在众人看来,八级钳工完成刮研那是理所应当,但初出茅庐的小同志能顺利完成,那是大新闻,说明她有超出一般人的本事。


    他们对这位女同志刮目相看,甚至夏桔的表现能潜移默化地破除他们内心深处的偏见,在金属加工领域,手艺精湛的一般是男同志,但夏桔用事实让他们看到,女同志不一定比男同志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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